京師,總攝廳。
寬大的輿圖上,西南一帶被插上了數面小小的黑旗,代表已被平定的土司叛亂。
張居正手持一份厚厚的文牘,聲音平穩地匯報著。
「大人,截至昨日,滇南方面,改土歸流已基本完成府、州兩級土官之替代......」
「西域安西都護府來報,依託伊犁河谷屯田,軍糧已可部分自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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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赴靠在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聽完匯報,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眉宇間略顯疲色,但眼神依然銳亮。
他說的「真切模樣」,是指政令終於不再是紙面文章,而是開始實實在在地改變土地歸屬、人口流動、權力結構。
這其中的阻力、反覆、血腥與妥協,唯有身處中樞的他與張居正等人最為清楚。
「然創業未半,根基未牢。」
張居正將文牘放下,神情並未放鬆.「先前清剿耗費錢糧頗巨,西域駐防、屯墾亦是不菲開支,雲南改流,短期內賦稅難有增益,反需朝廷貼補以安撫地方、興修水利道路,如今國庫雖不至於空虛,然亦不豐盈。」
閻赴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坤輿萬國全圖》前,目光掠過中原,掃過南洋,最終落在浩瀚的海洋彼岸。
「錢糧來源,無非農、工、商,農業乃根基,需緩緩圖之,精耕細作,推廣新種農具,非一蹴而就,工商業......」
他頓了頓,這個時代還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工業。
他轉過身,看著張居正。
「你我皆知,前明之弊,在於上下壅塞,在於抑商過甚,斂財無度,農人困于田賦,匠戶困於役作,商賈則困於關卡林立、稅監橫行。」
「民間非無財富,而是財富不得流轉,不得增殖,終至枯竭,朝廷與民,非但未能互利,反而爭利,此竭澤而漁也。」
張居正深以為然。
「然則,如何改之,輕徭薄賦,固是仁政,然朝廷用度何出?鼓勵商賈,然則如何管束,使其利國而非損國?前明亦有開中法、市舶司,然終歸弊端叢生,或為權貴把持,或為中飽私囊。」
「這便是關鍵。」
閻赴走回案前,攤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朝廷營造坦途,訂立規矩,保護其行商安全、財貨無憂,商賈則活躍市井,流通有無,創造稅賦,繁榮地方,朝廷從商賈之利中,取其一小部分為稅,以養軍、治民、興學、修路,如此,則民富而國強!」
閻赴比誰都清楚,這個時代的經濟構架,其實已經開始落後了。
前明嘉靖就已經知道全球貿易經濟的發展情況,但大明的根子爛了,他改不了,和全球商業發展接軌的權力,被東南世家死死的攥在手裡,誰也不能染指。
皇帝......也不行!
尤其是朱紈一事之後,大明官府徹底沒了商業接軌全球的能力。
但現在,黑袍天下,有能力。
那就是從小農經濟到商業生態格局的全面整肅!
「我打算親自去揚州一趟。」
這一刻,閻赴吐出一口氣。
「揚州?」
「不錯,揚州地處南北要衝,漕運樞紐,鹽、漕、河、商四聚之地,前明鹽商富甲天下,布、糧、南北貨交易亦極興盛,雖經戰亂有所凋敝,然根基猶在,商賈雲集,訊息靈通。」
「想要試新策,此地最為適宜,而且我也需親眼看一看,這天下財富匯聚之處,如今是何光景,民間商賈,又有何所思,何所盼。」
十日後,揚州。
運河上千帆穿梭,漕船、貨船、客船交織,櫓聲欸乃,人聲鼎沸。
兩岸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雖不及前明鼎盛時「十里長街市井連」的極奢,但經過一年多的休養生息,已恢復了大半元氣,嘈雜中透著蓬勃的生氣。
閻赴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少量護衛和文吏,乘官船悄然抵達。
他在城內一處清靜客棧下榻,用了兩天時間,青衣小帽,帶著張居正和幾個精幹屬下,漫步於東關街、轅門橋、大小東門市場,看那布莊糧行如何交易,聽那茶樓酒肆里商賈談論行情,甚至去碼頭看過漕工卸貨,與販夫走卒閒聊幾句。
他看到揚州商業確實在復甦,鹽引雖然已被黑袍新朝變革,取消了世襲的窩本,實行「綱鹽法」與「票鹽法」並行,引得鹽商們既忐忑又躍躍欲試。
綢緞莊裡,來自蘇杭的綾羅綢緞流光溢彩。
糧行前,湖廣、江西的米船正在卸貨。
但也看到,許多鋪面依然空置,市面流通的銀錢頗為雜亂,成色不一,商人交易時驗銀格外仔細。
茶餘飯後,商人們談論最多的,除了行情,便是對「新政」的猜測,對未來的不確定,以及對沿途稅卡雖經整頓但猶有殘餘的抱怨。
抵達揚州的第三日,揚州知府衙門後堂,氣氛凝重而暗含激動。
被邀請來的十幾位揚州商界頭面人物,早早便到了。
他們中有世代經營鹽業、雖經變革依然實力雄厚的「綱總」級別大鹽商,有掌控運河糧運的大糧商,有經營江南絲綢、松江棉布的大布商,也有從事南北貨、海外珍奇貿易的巨賈。
一個個衣著光鮮,但眉宇間都帶著商海沉浮磨礪出的精明與審慎。
猜測著那位威震天下的「黑袍之主」、如今總攝朝政的閻大人,突然親臨揚州,召集他們這些「末業」之人,究竟所為何事。
這些都是算不上世家大族,頂天算是大一點的商戶,自然也就沒有被遷走。
「汪老,您老見識廣,可知總攝大人此番用意?」
一個中年布商低聲問一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鹽商汪有德。
汪有德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用意?左不過錢糧二字,朝廷平定四方,經營西域,哪樣不要錢?西南用兵,聽說耗費更是巨萬,如今召我等前來,只怕是『勸捐』的變種。」
他聲音壓得更低。
「聽聞這位總攝大人行事果決,非同一般,前明那些勸捐借餉的把戲,怕是瞧不上,就不知會是如何章程。」
旁邊一位姓周的大糧商周明遠介面,帶著憂色。
「若是加稅,或是強派『報效』,我等雖不敢不從,可這生意剛有起色,實在是......」
另一位經營海外貿易的商人李萬山,目光閃爍。
「未必便是壞事,我聽說,這位大人行事,常出人意表,雲南改土歸流,聽說抄沒了土司無數田產,並未全數歸入皇莊,反而分給了屯卒和窮苦山民。」
「西域那邊,也鼓勵商隊往來,或許對我等商賈,也有新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