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耿彪的行動反而多了幾分靈活。
他手下一個機靈的偵察兵,偽裝成急於出售祖傳玉佩的破落戶,混進了劉舉人家當臨時雜役。
幾天後,這偵察兵設法從劉家一個多嘴的帳房先生口中套出,劉舉人為了保住核心田產,特別是李家莊那片好地,確實與胡知縣達成了「協議」。
劉家將地「過繼」給一些可靠的下人和遠親,由縣衙將其登記為「新遷戶」,然後透過「合法」分配程式,將地「分」給這些人。
事後,劉家再透過私下協議,實際控制這些土地和產出,並許諾給胡知縣及其他經辦胥吏厚報。
真正的田契和過戶文書,藏在一個隱秘的帳房密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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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這個關鍵情報,耿彪當機立斷,在夜間帶領偵察兵,以查緝「通匪嫌疑」為名,突襲了劉舉人家,控制人員,搜檢書房。
在劉舉人煞白的臉色和帳房先生癱軟在地的供認下,那個密匣被找到。
裡面不僅有李家莊等地真實的、從未過戶的老地契,還有劉舉人與胡知縣之間關於如何操作、利益如何分成的秘密書信,以及許諾給戶房經承等人的銀錢清單。
鐵證如山!
證據到手,巡視組不再遲疑。
次日清晨,周忱、耿彪帶領巡視組全體及隨行護衛軍士,徑直闖入縣衙大堂。
當時胡知縣正在與戶房經承等人商議如何應對巡視組的「盤問」。
「胡文淵!」
周忱手持巡視鐵券,面沉似水,直呼其名。
胡知縣嚇了一跳,強作鎮定起身。
「周御史,何事如此......」
「何事?」
周忱將那一疊從劉家搜出的密信、清單,以及偽造的分配清冊副本,狠狠摔在公案上。
「你自己看!勾結鄉紳劉文煥,偽造田畝文書,偷梁換柱,將本應分與百姓的肥沃田產,私相授受,中飽私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胡知縣看到那些熟悉的信件和清單,頓時額頭冷汗涔涔,雙腿一軟,癱坐在太師椅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戶房經承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癱倒在地,畢竟他也參與其中。
這可是和總攝廳對著干!
耿彪一揮手,幾名如狼似虎的偵察兵上前,將胡知縣、戶房經承、以及被從家中鎖拿而來的劉舉人,一併按倒在地,除去官服頂戴,套上重枷。
「冤枉......下官......下官一時糊塗,受劉文煥蠱惑......」
胡知縣掙扎著嘶喊。
「蠱惑?」
周忱怒極反笑。
「你身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不思執行國策,惠及黎民,反而利用職權,貪墨均田之利,損公肥私,欺上瞞下,此等行徑,與盜匪何異?與國賊何異?!」
他不再多言,對耿彪開口。
「耿副隊,立即起草案情詳文,連同所有證據副本,六百里加急,報與總攝廳與山東巡撫,將一千人犯,收押大牢,嚴加看管,同時,張榜安民,將李家莊等被侵吞田畝,重新清丈,按真實情況,優先分給原定的無地貧戶!」
訊息如同狂風,瞬間席捲縣城。
百姓們最初不敢相信,當看到往日威風凜凜的縣太爺和前明那位劉舉人被枷鎖遊街,收監候審,又看到巡視組真的在重新核查李家莊地畝時,壓抑已久的憤怒終於爆發。
無數人湧向縣衙,哭訴之前分田不公的委屈,舉報其他可能的舞弊線索。
案情急報送至京師。
閻赴看完,良久不語,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寒意,幾乎能讓周圍的空氣凝結。
其實他之前就已經有所準備了。
土地變革,在這個時代,絕對是比黑袍軍打天下更艱難的動作。
畢竟當初打嘉靖的時候,天下人無非想著換了一個姓,皇帝是誰都影響不了他們。
那時候,算是在一家手裡搶東西。
如今呢?
這是要從天下千千萬萬地主縉紳,甚至包括黑袍新朝的文官武將手裡『搶』土地,『搶』他們的命根子!
這一刻,閻赴深吸一口氣,提起筆,在奏報上批了幾個字。
斬立決!
並在後面補充。
主犯胡文淵、劉文煥,罪大惡極,不必押解京師,由巡視組監刑,於東昌府城鬧市,公開處決,以正國法!
其家產,悉數抄沒,充入均田公帑。
其直系親屬,全部流徙遼東苦寒屯所,遇赦不赦!
另將此案前後經過、罪行證據、處置結果,詳加整理,刊印成《肅貪公告》,發往全國各府、州、縣,乃至鄉鎮村社,務必使天下官吏、士紳、百姓,人盡皆知!
膽敢在均田大事上動手腳,這便是下場!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回東昌。
行刑那日,東昌府城人山人海。
胡文淵、劉文煥被驗明正身,押赴法場。
周忱當眾宣讀其罪行與總攝廳批文。
隨後,狠狠斬下!
而刊印著胡、劉二人罪行細節、審判過程、以及閻赴那句「斬立決」硃批的《肅貪公告》,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向全國各地的大小衙門、市集、學宮、乃至鄉村的祠堂外牆。
河南,正在為如何「平衡」本地大戶而頭疼的知府張松如看到公告後,冷汗直流。
「總攝大人這次看來是要真刀真槍了......」
這一刻,他連夜將已經寫好的、帶有妥協色彩的分田方案撕得粉碎,下令嚴格按照《均田令》細則執行,並嚴查屬下有無舞弊。
南直隸,剛收了富戶賄賂、準備在清丈時「抬手」的知縣李常,看到公告,立刻咬牙將賄賂原封不動退回,並加強了清丈隊伍的監督。
湖廣,幾個暗中串聯、準備效仿「東昌模式」的胥吏,在看到公告第一時間,便作鳥獸散,再不敢提起。
連知縣這樣掌管一地數萬乃至十萬百姓生死的官吏都是說斬便斬,他們哪裡還敢有小心思。
隨著總攝廳拿胡文淵等人以儆效尤,全國上下,所有負責或參與均田事務的官員胥吏,都感到脖頸後面掠過一道刺骨的寒意。
他們真正意識到,這次均田,不是以往那種可以糊弄、可以變通、可以從中漁利的尋常政令。
這是一場總攝大人以國運相賭、不容絲毫瑕疵的硬仗。
誰敢伸手,誰就要做好掉腦袋、甚至禍及全家的準備!
在「東昌案」這把高懸的利劍震懾下,《均田令》的推行驟然加速,阻力大減。
清丈更加徹底,分配更加透明,舞弊幾乎絕跡。
無數像李家莊那樣的不公得以糾正,更多的貧苦百姓,在更為公正的程式下,拿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土地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