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撓均田者家產充公,族眾流徙的條例自總攝廳散開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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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尚未完全平息,總攝廳的鐵腕已如影隨形,揮向另一處可能滋生腐朽、扭曲國策的環節。
地方執行官吏。
閻赴眯著眼睛,看著各地奏報進度,思索著。
再好的策略,若執行者陽奉陰違,上下其手,最終必然面目全非,甚至可能激化問題,葬送變革。
《均田令》涉及億萬田產重新分配,利益牽動無數人心,若無強有力的監督與懲戒,必成貪官污吏的盛宴。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去叫白龜大人,帶著承天總署的,都來開個會。」
於是,在「查實阻撓均田,全家徙邊」的嚴令頒布後不久,數支特殊的隊伍悄然從京師出發,分赴《均田令》重點推行的河南、山東、南直隸、湖廣等地。
這些隊伍,便是閻赴親自點將派出的「均田巡視組」。
每組約二十人,核心成員由兩部分構成。
一是都察院的資深御史或給事中,黑袍暫時沿用了前明舊制。
他們熟悉律例,善於查核文書,明察秋毫。
二是從偵察營抽調的精幹老兵,他們經驗豐富,行動果決,擅長暗訪、取證、乃至必要的武力控制。
每組配屬數名精通算學、熟悉田畝文書的老吏。
他們手持總攝廳與都察院聯合簽發的、蓋有朱紅大印的巡視鐵券,享有臨機專斷、先斬後奏之權。
他們的使命只有一個。
像獵鷹一樣盤旋在推行均田的各府州縣上空,用最銳利的目光,搜尋任何違背《均田令》精神、侵吞均田利益、欺上瞞下的蛛絲馬跡。
閻赴給他們的指令簡潔而冷酷。
「凡有舞弊,無論官職大小,背景深淺,一經查實,立即鎖拿,證據確鑿者,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黑袍天下要的,是清清白白的田畝,是公公正正的分地,是實實在在的民心!」
其中一支巡視組,由都察院御史周忱和偵察營出身、現任總攝廳直屬偵緝隊副隊正的耿彪共同率領,目的地是山東東昌府。
東昌府地處魯西平原,土地肥沃,是重要的產糧區,也是《均田令》推行較早、按理說應該進展順利的地區。
然而,總攝廳卻陸續收到幾封語焉不詳、似乎有所顧忌的密報,暗示東昌府下屬某縣在分田過程中「頗有蹊蹺」。
巡視組抵達東昌府城後,並未大張旗鼓,而是以「核查軍屯交接」為名,悄然入住驛館。
周忱坐鎮,調閱東昌府及下屬各縣報送的均田清冊、分配方案、田契存根等文書。
耿彪則帶著幾名偵察好手,換上便服,以行商、遊方郎中、探親訪友等身份,分頭潛入那幾個被密報提及的縣鄉,暗中查訪。
初步核對文書,周忱便發現了問題。
在該縣報送的清冊中,用於分田的「官田」和「抄沒田」數量,與省里備案、以及前期預估的數字有明顯出入,憑空多出了幾百畝「上等水田」。
而這些多出的「水田」,在分配名錄上,大多集中在幾個姓氏關聯度很高的人家名下,且多是剛剛「登記」不久的新戶。
相反,許多在前期摸排中登記在冊的貧苦無地戶,分到的土地位置偏遠,等則也普遍偏低。
「耿副隊,你看這裡。」
周忱指著清冊上一處,對剛從鄉下回來的耿彪說。
「這個叫『李家莊』的地方,清冊上說有二百四十畝新清丈出的上等水田,分給了十二戶『新遷民』。」
「可我查了府里的黃冊和過往賦役記錄,李家莊近三年並無大規模遷入記錄,這十二戶的戶主,姓氏雜亂,但籍貫都含糊寫著鄰縣逃荒而來,未免太巧。」
耿彪抹了把臉上的塵土,冷笑一聲。
「周大人,我這邊查到點有意思的。」
「我扮作收皮貨的,去了李家莊附近幾個村子打轉,問起新分田的事,老百姓大多支支吾吾,不敢多說。」
「但有個在田頭放羊的老漢,喝了我兩碗酒後,悄悄告訴我,李家莊那二百多畝好地,根本不是什麼新清丈的,那地方一直有主,是本地前明劉舉人家的莊子!」
「至於分到地的那些人,老漢說見過幾個,根本不是逃荒的,好像是劉舉人府上的管事、莊頭,還有他家幾個出了五服的遠房親戚。」
「劉舉人?」
周忱眉頭緊鎖,迅速翻閱東昌府鄉紳名錄。
「劉文煥,嘉靖年的舉人,未曾出仕,家資頗豐,田產眾多......按《均田令》,他家的田產必然超出限額,難道......」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疑雲大起。
如果李家莊的好地本就是劉舉人家的「限外田」,理應被官府收買或令其出售,然後分給無地百姓。
但現在,這塊地卻以「新清丈官田」的名義,出現在分配冊上,分給了與劉舉人關係密切的人。
這中間,必然經過了巧妙的「漂白」和利益輸送。而能完成這套操作的,縣衙里沒有實權人物配合,絕無可能。
「重點查這個縣的知縣,還有戶房的經承、書辦。」
周忱沉聲開口。
「耿副隊,還要辛苦你,想辦法拿到劉舉人家真實的田產底冊,至少拿到李家莊地契的原始憑證,我帶人,明面上拜訪縣衙,調閱他們的原始丈量圖紙和分配會議記錄。」
接下來的幾日,巡視組雙管齊下。
周忱帶著御史的威嚴和總攝廳的文書,正式拜訪了該縣縣衙。
知縣姓胡,四十多歲,面相儒雅,應對得體,但眼神深處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
對於周忱調閱原始檔案的要求,胡知縣起初以「卷宗浩繁,正在整理」為由推脫,在周忱強硬堅持下,才不情願地命人搬來。
翻閱原始丈量圖紙和會議記錄,周忱發現了更多刻意修改、塗抹的痕跡。
李家莊的地塊,在最早的草圖上是空白未清丈,在中期圖冊上被標註為劉姓田產,待核。
而在最終定稿的、用於分配的清丈圖上,卻變成了「無主新墾官田」,等則也被標為上等。
分配會議的記錄更是語焉不詳,只簡單寫著「經公議,李家莊田畝分與十二戶新遷貧民」。
與會人員簽字畫押中,除了胡知縣和幾個佐貳官,赫然有劉舉人的名字,身份是「鄉紳代表」。
「處處都是虛假!」
這一刻,周忱翻閱著,眼底愈發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