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赴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的舉措,如同一劑猛藥,迅速化解了《均田令》推行中最棘手的內部阻力。
總攝廳的均田策,得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縱深推進,清丈出的田產數字節節攀升,分配方案陸續落地。
與此同時,另一項關乎新朝根基的宏大工程《四海一家令》框架下的對口幫扶,也進入了實質動員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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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府,閶門外運河碼頭。
初夏清晨,薄霧籠罩著水巷石橋,但今日的閶門內外,卻是一片與江南柔美格調迥異的肅穆與忙碌。
碼頭空地,黑壓壓聚集著三百餘人。
有穿著粗布短打、手腳粗大的農夫,有身著乾淨藍布衣裙、手指靈巧的婦人,有青衫方巾、揹著書箱的文人,還有幾十個穿著統一號衣、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年輕人。
這便是蘇州府遴選出的、首批對口幫扶甘肅肅州的支援隊伍。
隊伍前方,搭起一座簡易的木台。
蘇州知府周文淵,一個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員,身著緋色官袍,正神色凝重地檢視著台下這群即將遠行萬里的人。
他手中有一份名冊,上面記錄著主要人員的姓名、籍貫、特長。
他的目光掠過幾個熟悉的面孔。
前排那個膚色黝黑、手掌骨節粗大的老漢,叫沈大水,吳江縣人,是蘇州府內有名的「田狀元」,侍弄水稻、修繕塘堰是一把好手,尤其精通太湖流域的圩田水利。
沈大水旁邊那位四十出頭、收拾得乾淨利落的婦人,是孫巧娘,盛澤鎮人,祖傳的絲織手藝,能織出薄如蟬翼的吳綾,也對棉麻紡織頗有心得。
她身邊跟著兩個年輕的學徒,都是女子。
那幾個青衫文士中,領頭的是個叫顧允文的老秀才,五十多了,前明時屢試不第,但在鄉間設塾多年,教書嚴謹,也通些醫理卜算。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年輕些的塾師,都是讀過書、但因種種緣由未能進學的童生或生員。
那幾十個穿號衣的年輕人,是府衙和各州縣衙門抽調出來的年輕吏員,通文墨,懂算學,熟悉基層事務,是去協助建立衙門規制、管理戶籍錢糧的。
為首的名叫陳書辦,二十七八歲,原在吳縣戶房當差,辦事麻利。
周知府看著這些人,心中感慨萬千。
這些人,有的是官府徵調,許以優厚待遇。
有的是為生活所迫或心懷抱負,自願報名。
此去河西,萬里迢迢,山高水長,風沙苦寒,語言不通,習俗迥異,說是「幫扶」,實與開荒拓土無異,其中艱辛,難以預料。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三百多雙眼睛望向他。
「諸位義士、能工、夫子、吏員!」
周知府聲音洪亮,努力壓過運河水的流淌聲。
「今日於此集結,不為別事,乃奉朝廷《四海一家令》,為我蘇州府對口幫扶甘肅肅州,首批西行!」
他展開一份蓋有總攝廳大印的文書,朗聲宣讀主旨,然後收起文書,目光懇切地掃過眾人。
「肅州之地,古稱甘州,位於河西走廊,連線西域,其地廣人稀,水草豐美者有之,戈壁荒漠者亦有之,朝廷大軍已定其地,屯田實邊,然百業待興,尤缺精於農事、工巧、文教之才!」
「沈大水!」
周知府點名。
沈大水愣了一下。
「小民在。」
「你精通江南圩田水利,此去肅州,黑河、山丹河諸水系,正需你這般人才,勘測地形,引水灌溉,化戈壁為良田。」
沈大水挺起胸膛,粗聲開口。
「大人放心,小民別的不懂,就會伺候田地,修渠挖溝,定把江南的法子,用到肅州去!」
「孫巧娘!」
孫巧娘上前一步,微微福禮。
「肅州亦產羊毛,然織造粗陋,你盛澤巧手,名不虛傳,此去,不僅要教彼處婦人織造之術,更要因地制宜,將羊毛與棉麻混紡,織出既保暖又實用的布匹。」
孫巧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忐忑。
「民婦定當竭盡所能。」
「顧允文,陳書辦......」
——點名,囑託。
周知府像是在送一群離家的孩子。
「爾等此去,肩擔重任,待到功成之日,本府定再備薄酒,為諸位接風洗塵。」
言罷,周知府舉起一杯踐行酒,一飲而盡。
台下眾人,無論心中是豪情、是憂慮、是茫然,此刻也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絲被需要的熱血,紛紛舉起手中水酒或茶水,飲下。
「登船!」
負責護送的一隊黑袍軍連長高喊。
三百餘人,攜帶大量農具、織機部件、書籍、糧種、以及個人行李,開始有序登上一長串等候在運河裡的漕船。
家眷在岸邊揮手告別,有哭泣聲,有叮囑聲。
沈大水的老伴抹著眼淚,孫巧娘的丈夫默默將一包家鄉的絲線塞進她行李,顧允文的老妻只是紅著眼圈,反覆整理他已經很平整的衣襟。
漕船解纜,在號子和槳櫓聲中,緩緩離開閶門碼頭,駛入大運河主道,向著西北方向,逆流而上。
蘇州的粉牆黛瓦、小橋流水,漸漸消失在晨霧與煙波之中。
這支特殊的隊伍,乘船沿運河北上,至徐州轉入黃河,逆水行舟更為艱難。
過開封后,水淺難行,便棄船登岸,改為車馬與步行結合。
隊伍穿越中原,過潼關,入關中,沿渭河西行。
一路所見,城市鄉村,皆在戰亂後努力恢復,但越往西,人煙越見稀少,景色也由滿目青翠,轉為黃土溝壑。
出隴山,過天水,景象為之一變。
道旁時見廢棄的烽燧和堡寨遺蹟,村莊稀疏,田地大多荒蕪,長滿耐旱的蒿草。
風變得乾燥凜冽,捲起漫天黃塵。
隊伍中許多從未出過遠門的江南人,開始出現水土不服,有人病倒。
幸有醫官隨行,黑袍軍護送也盡力保障,但行進速度不得不放慢。
沿渭河支流繼續向西,穿過隴西,進入河西走廊東端的古浪峽。
兩側山崖陡峭,色如赭鐵,河水混濁湍急。
出了峽谷,眼前豁然開朗,卻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夾雜著礫石的荒原,遠處祁連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芒。
這便是甘涼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