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涼州了!再往西,就是咱們要去的肅州!」
護送的軍士指著前方隱約的城郭輪廓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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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中爆發出一陣疲憊的歡呼,但很快被更猛烈的風沙壓了下去。
在涼州略作休整,補充給養,隊伍繼續西行。
涼州至肅州這段路,更是荒涼。
戈壁、沙地、鹽鹼灘交替出現,只有沿著河流和古道,才能看到些許綠意和零星的屯堡、烽燧。
時值夏末,白天烈日曝曬,夜晚卻寒氣襲人。
江南來的隊員們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早穿皮襖午穿紗」。
歷時近三個月,當初秋的涼意開始滲入河西走廊時,這支疲憊不堪但意志未曾消磨的隊伍,終於看到了黑河沿岸那一片相對濃郁的綠色,以及綠洲中那座夯土城牆圍繞的肅州城。
彼時,他們並未直接進城,而是在城外十里處,黑河的一條支流旁,一片新平整出的開闊地上,看到了他們的目的地。
一片由夯土牆和簡易木柵欄圍起來的、整齊排列的土坯房和帳篷組成的營地。
營地中央,飄揚著黑袍軍的玄色旗幟。
沈大水跳下騾車,踩在堅實而乾燥的土地上,環顧四周。
營地雖然簡陋,但規劃整齊,道路分明,水井、伙房、庫房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小塊用籬笆圍起來的菜地,裡面稀稀拉拉種著些耐寒的菜蔬。
一些穿著黑袍軍號衣或普通百姓服裝的人正在營地內外忙碌,看見他們到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張望。
一個穿著半舊皮甲的漢子迎了上來,與護送軍官交接。
隨後,那漢子走到隊伍前,抱拳開口。
「諸位江南來的先生、師傅們,一路辛苦了!」
「我是肅州屯墾營第三隊連長,姓王,奉趙將團長和肅州知州之命,在此迎接。」
「營房已經備好,雖然簡陋,但能遮風避雨。」
「大家先安頓下來,歇息幾日,緩緩乏,具體事務,待各位緩過勁來,再與本地軍戶、徙遷弟兄們一同商議。」
沈大水沒急著去分派給自己的那間低矮土坯房,他走到營地邊緣,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捻了捻。
土質沙性很重,但不算特別貧瘠,若能引水灌溉,應該能種些東西。
他抬頭望向不遠處的黑河,河水湯湯,流量似乎不小,但河岸較高,且這一帶地勢平緩,如何把水引上來,是需要仔細勘測的。
接下來的幾天,是混亂而忙碌的適應期。
江南來的支援者們需要適應乾燥的氣候、粗糲的飲食、以及完全不同的生活環境。
本地人也對這群江南富庶之地來人充滿好奇,尤其是對孫巧娘帶來的那些精巧織機和顧允文他們滿箱的書籍。
初步安頓後,第一次聯合會議在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間土房召開。
屋裡擠滿了人,氣味混雜。
王連長介紹了本地基本情況。
肅州屯墾區目前約有軍民五千餘口,分散在幾個較大的據點,主要任務是鞏固城防、開荒屯田、並保障通往西域的驛道。
但缺乏系統的水利規劃和耕作技術,糧食不能自給,需靠內地轉運。
手工業幾乎空白,衣物、工具多靠輸入或極為粗糙的自製。
文教更是談不上,除了少數軍官吏員,絕大多數人不識字。
「沈師傅,您看這水,這地,該怎麼弄?」
王連長充滿期待地看向沈大水。
沈大水不愧是田狀元,彼時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簡陋的本地草圖前,指著黑河和幾條支流。
「王連長,各位兄弟,江南種稻,靠的是水網密布,精細管理,這裡水少,但黑河水勢不小,關鍵是『引』和『蓄』。」
「我看了幾天,覺得可以先從河邊地勢稍低、土質較好的地方著手,挖幾條主幹渠,把水引過來。」
「同時,要修『澇壩』,夏季水豐時蓄滿,春秋用水時放出,渠線要勘測清楚,坡度要算好,水流才能自己走,省人力,還得想法子做水車,或者用畜力水車,把低處的水提到高處澆地。」
他說的有些術語,本地人聽不懂,但「挖渠」、「蓄水」、「澆地」是明白的。
幾個老屯戶點頭。
「沈師傅說得在理,往年我們也想挖渠,可不知怎麼挖,挖了不是淤了就是沒水來。」
「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來。」
沈大水說.「明天開始,我想帶幾個人,沿河走走,用工具測一測,畫個詳細的渠道路線圖,還得看看哪裡適合修澇壩。」
另一邊,孫巧娘也和組織起來的幾十個本地婦人見了面。
她展示了她帶來的棉布、絲綢樣品,以及那架小巧的織機模型。
婦女們看著那些光滑柔軟的布料,眼中露出羨慕的光芒。
但當孫巧娘問及本地羊毛時,她們拿出了自家鞣製的、粗糙厚重的羊毛氈。
「這羊毛......絨太短,而且鞣製得不好,雜質多,直接紡線恐怕不易,織出來也粗糙。」
孫巧娘仔細檢視著,皺眉思索。
「不過,或許可以試試從工序上動手,先簡單梳洗,然後和咱們帶來的棉絮混在一起紡線,織出來的布應該比純毛的柔軟,也比純棉的暖和。」
「織機也得改,江南的織機太精巧,這裡木料和工匠可能一時做不出,得先弄幾架簡單結實的腰機或踏板織機。」
顧允文和陳書辦等人,則開始籌劃識字班和基本的算術、記帳教學。
他們發現,最大的困難不是學生不願學,許多年輕軍戶和徙遷者對識字表現出極大興趣。
現在的問題是缺乏合適的教材,以及語言隔閡。
他們決定先從最常用的幾百個字和簡單算術教起,採用「官話」教學,並著手編寫適合本地人學習的簡易讀本。
營地很快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嘈雜的作坊和學堂。
沈大水帶著勘測隊早出晚歸,扛著標杆、水平儀,在荒原和河灘上跋涉,爭論著渠線的走向和坡度。
孫巧娘和婦女們在臨時搭起的工棚里,試驗著羊毛的梳洗和混紡,叮叮噹噹地改造著織機。
顧允文的識字班晚上開課,土房裡擠滿了人,昏暗的油燈下,跟著他笨拙地念著天、地、人、黑、袍、軍......陳書辦等吏員則開始協助王連長重新登記人口、釐清已墾田畝、建立簡單的帳冊。
江南水鄉的精細與秩序,帶著幾分笨拙卻無比執著地,開始在這片亘古荒涼的戈壁邊緣紮根。
挖下的第一鍬土,紡出的第一縷混紡線,念出的第一個字,都微不足道,卻是一個嶄新時代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初脈搏。
艱苦,毋庸置疑。
希望,卻也在這一刻,如同黑河的水,雖然渾濁,卻源源不斷,浸潤著這片渴望新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