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閻狼的舉措

  彼時。

  閻赴看著跪在地上的閻狼,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緊繃的下頜線,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這就是他選的人。

  他知道閻狼這話絕非虛言,也正因為如此,他更加不能讓閻狼真的獻出全部。

  他起身,走過去,雙手將閻狼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全部獻出倒不必,留一千五百畝,足夠你家用度優渥,也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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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千五百畝,你親自去信松江府,辦理交割,就說是響應朝廷《均田令》,自願獻田,分與無地佃戶,此事,我要通報全國,以為楷模!」

  「是!屬下遵命!這就去辦!」

  閻狼毫不猶豫。

  次日,總攝廳例會上,閻赴當眾表彰了閻狼「深明大義,顧全大局,率先響應《均田令》,自願獻出半數田產以濟貧民」的舉動,下令將此事明發邸報,通告全國各軍、各府州縣,並著令行政總署擬文嘉獎。

  訊息如同巨石入水,瞬間在京師官場,尤其是黑袍軍及與軍方關係密切的文武圈子裡,激起滔天巨浪。

  趙府,黃昏。

  趙渀的長子,團長趙將剛剛從軍營回家,就聽說了閻狼獻田的訊息。

  晚飯時,他食不知味,匆匆扒了幾口,便拉著妻子回到內室。

  妻子見他眉頭緊鎖,問道。

  「營中有事?」

  趙將搖搖頭,嘆了口氣,低聲開口。

  「是閻狼將軍的事,他......把松江三千畝地,獻出一半給朝廷分田了,是總攝大人親自表彰的,通告全國了。」

  妻子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五百畝?說獻就獻了?那可是上好的水田啊!他自己拿戰功和國氣點換來的!」

  「何止是獻?」

  趙將苦笑。

  「這是總攝大人拿自家人、而且是功勞最大、最親近的閻狼將軍開刀,做給所有人看呢。」

  「意思再明白不過,《均田令》是動真格的,誰也別想抱著田地不放,連閻狼都獻了,我們這些靠著國氣點、軍功在江南弄了點地的,還能躲得過去?」

  妻子臉色也白了。

  「那我們家在南昌那兩千畝......」

  「保不住了,至少一大半保不住了。」

  趙將煩躁地踱步。

  「父親雖然位高,但正因如此,更得帶頭,總攝大人這是『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啊。」

  「先從身邊最親、功勞最大的人動手,其他人還有什麼話說?」

  「硬扛?你想想陳愷同,想想那些土司的下場。」

  「總攝大人對敵人狠,對自己人......立規矩的時候,也絕不會手軟,只是沒想到,這規矩,這麼快就落到我們自己頭上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暮色,喃喃開口。


  與此同時,徐大膀府邸,夜,酒桌。

  水師團長徐大膀的宅子裡,幾個當年一起販私鹽、後來跟他投了黑袍軍、如今也混成營長、連長的老兄弟,正聚在一起喝酒。

  氣氛卻有些沉悶。

  桌上擺著好酒好菜,但沒人有胃口。

  「團長,閻狼團長這事......是真的?」

  一個臉上有疤的營長悶聲問。

  「邸報都發了,還能有假?」

  徐大膀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滾下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煩躁。

  「一千五百畝,說沒就沒了,總攝大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可咱們那點地,都是一刀一槍,腦袋別褲腰帶上掙來的!是用國氣點真金白銀換的!」

  另一個營長就是覺得委屈。

  「當初說好了,國氣點能換田宅,現在又要收回去?這......這算什麼事?」

  「就是!我還在崇明島那邊看了兩百畝沙田,正準備用這次的賞點換呢!這下全黃了!」

  又一人抱怨。

  徐大膀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瞪著眼睛。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抱怨什麼?沒有總攝大人,咱們現在是什麼?是海邊的鹽丁!是官府緝拿的私梟!是嘉靖老兒砧板上的肉!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

  「還能坐在這裡喝酒吃肉,當官老爺?」

  他掃視著幾個被罵得低下頭的老兄弟,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硬邦邦。

  「是,地是好東西,誰不想要?老子在松江那一千多畝,也是心頭肉!可總攝大人要均田,是為了天下百姓,為了新朝根基!」

  「咱們跟著總攝大人,不就是為了弄翻前明的舊世道,建個新世道嗎?現在新世道要立規矩,咱們自己就成了攔路的了?」

  他嘆了口氣,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一絲複雜。

  「閻狼將軍都獻了,咱們還能比閻狼將軍跟總攝更親?功勞更大?」

  「他都沒二話,咱們嘰嘰歪歪,像什麼樣子?」

  「別忘了總攝大人的手段!現在是讓你主動獻,還能留點體面,要是等朝廷來清丈,來追繳,那臉可就丟盡了,說不定還得挨處分!」

  幾個老兄弟不說話了,臉色變幻。

  他們想起黑袍軍森嚴的軍紀,想起閻赴處置叛逆時毫不留情的冷酷。

  是啊,規矩就是規矩。

  以前這規矩是幫著他們打別人,現在這規矩要約束他們自己了。

  「那......大哥,咱們怎麼辦?」

  疤臉營長低聲問。

  徐大膀抹了把嘴,下定決心。

  「還能怎麼辦?明天,都把各自手裡的地契整理整理,該報的報,該獻的獻!」

  「按《均田令》的章程來!」

  「咱們是總攝大人帶出來的兵,不能給他丟人!更不能自己往刀口上撞!」

  「地沒了,只要跟著總攝大人,只要新朝在,還怕以後沒前程?眼光放長遠點!」

  話雖如此,他心底那點疙瘩卻還在。

  那畢竟是一千多畝好地啊,是他徐大膀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產業。

  他搖搖頭,似乎想甩掉那點不甘,又倒滿酒,對著幾個兄弟舉杯。

  「來,喝酒!」

  「喝了這杯,明天該幹啥幹啥!別讓總攝大人覺得,咱們水師的爺們,不如陸師的閻狼將軍明事理!」

  酒杯碰撞,聲音有些發悶。

  這一夜,許多因功得田的新貴家中,註定燈火難眠。

  連最核心、功勞最大的閻狼都毫不猶豫地割捨了,其他人還有什麼理由、什麼膽量抗拒?

  一場自上而下的、觸及統治集團自身利益的土地調整,就此勢不可擋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