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攝廳後的靜室,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窗外,京師夏夜的蟲鳴時斷時續,更顯室內幽深。
閻赴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前的奏報並非緊急軍情,而是厚厚一摞關於各地田畝清丈、新墾進展、以及因《均田令》推行而陸續呈上來的各類「情況反映」和「陳情文書」。
他手中拿著的,是一份來自南直隸的密報,上面詳細記錄了松江、蘇州、常州等府,那些因戰功、國氣點而獲得大量田產賞賜的黑袍軍將領、有功文官及其家族,在《均田令》頒布後,或明或暗的拖延,以及地方官礙於情面、難以催逼的窘境。
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放下密報,緩緩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眉心。
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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徙遷江南舊豪,削平藩王土司,那是打別人,分別人的田。
雖阻力巨大,血流成河,但袍澤弟兄、手下官吏,是得利者,自然戮力向前。
如今《均田令》要深入,要真正實現「耕者有其田」,要抑制兼併,就不可避免地要觸碰到這些新貴。
這些剛剛憑藉國氣點、軍功,在江南膏腴之地置下產業的「自己人」的利益了。
他眼前彷佛閃過一個個面孔。
趙渀的兒子趙將,那個勇猛又有些傲氣的年輕團長,立功後,用國氣點兌換了南昌附近近兩千畝上好水田。
徐大膀,那個水師悍將,鹽丁出身,如今在松江也有了一千五百畝地,聽說其昔日鹽丁兄弟、現在的手下軍官,也多多少少都得了田產,結成新的利益圈子。
還有那些早期投靠、辦事得力的文官諸如蔡元貞,趙觀瀾等,同樣利用政策,購置或接收了抄沒的優質產業。
土地,是這個時代最根本的財富和權力根基。
之前打破舊豪強的壟斷,將土地釋放出來,是第一步。
但如果這些土地只是從舊豪強手裡,轉移到新權貴手裡,那不過是一次統治層的換血,底層百姓依舊無立錐之地,所謂的「新朝氣象」、「長治久安」,終將淪為泡影。
生產力即國力,不把土地真正交到能耕種、願耕種的農民手中,不把人力資源從土地上解放出來一部分,談何積累,談何發展?
更別說他心中那些關於未來的、模糊卻迫切的、超越農業時代的藍圖了。
阻力,這次不在外,而在內。
在於這些曾經一起浴血奮戰、如今卻可能成為新既得利益者的袍澤和部下。
處理不好,輕則政令不行,重則離心離德,甚至可能引發新的動盪。
強硬推行?
固然可以,以他如今的威望和兵權,無人敢明面反抗。
但那樣會留下裂痕,會寒了將士的心,會讓人覺得「鳥盡弓藏」。
必須找到一個方法,既能推進改革,又能維繫內部的團結與信任。
看來,得從自家人開刀了。
而且要找一個最有說服力、最無可指摘的「自家人」。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燭火跳躍的光暈上,一個名字浮現出來。
閻狼。
翌日,處理完日常政務,閻赴將閻狼單獨召至那間靜室。
閻狼如今是都督府同知,位高權重,但走進這間屋子,面對昔日收養自己的的閻赴大人,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恭謹。
他見閻赴屏退左右,神色沉靜,心知必有要事。
「坐。」
閻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大人,可是北邊或西域又有異動?」
閻狼坐下,腰背挺直。
「非是外患。」
閻赴搖搖頭,看著他,緩緩開口。
「閻狼,我記得,你在松江府,有良田三千畝,是憑這些年積攢的國氣點,還有平遼東的賞賜換的?」
閻狼點頭。
「是,大人記得清楚。」
「那地是好地,靠近黃浦江,灌溉便利,屬下打算將來留給後輩做個根基。」
他如今也不是昔日的毛頭小子,隱約感到話題的方向,心中微微一緊。
閻赴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帶著重量。
「地是好地,你也該有份家業。」
「只是,如今朝廷推行《均田令》,你也清楚,江南膏腴之地,無地少地的佃戶、流民依然眾多。」
「這均田,要均的,不只是前明藩王、罪官、叛黨的地,也不只是那些尚未分完的官田,所有超過限額的田產,最終都要重新梳理,多出來的,要分給百姓。」
他頓了頓,直視閻狼的眼睛,算是開啟天窗說亮話。
「阻力很大。」
「很多得了田的將領、官員,捨不得,地方官也難辦,這政令,可能卡在這裡。」
「我想,要從我們自家開刀,做個表率,你......願不願意,帶頭交出你在松江那三千畝地的一半,一千五百畝,由松江府分給當地無地的佃戶?」
閻狼愣住了。
他沒想到閻大人如此直接,而且是要他交出足足一半的產業。
那是三千畝上好的水田,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傳家基業。
一瞬間,錯愕、不舍、甚至一絲委屈湧上心頭。
他這些年出生入死,積攢國氣點,不就是為了給妹妹閻笑、給後代掙一份像樣的家業嗎?
然而,這錯愕和不舍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他抬起頭,看向閻赴。
燭光下,閻赴的面容平靜,眼神深處卻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只有面對最親近之人時才會流露的複雜。
閻狼猛地想起了許多年前,陝北那場大饑荒後的屍山血海,他和妹妹閻笑幾乎奄奄一息,當時還只是個小知縣的閻赴,收養了他們兄妹,把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
想起閻赴教他識字,教他刀法,給他取名「狼」,希望他像狼一樣堅韌、勇猛,又能守護同伴。
想起數次戰場上,閻赴大人擋在他身前的背影......他的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給的。
名字是,性命是,本事是,如今的地位、榮耀、乃至那三千畝田地,也都是。
沒有閻赴大人,他閻狼早就成了黃土隴中的一堆枯骨,哪還有什麼家業後代?
想到此處,閻狼胸中那點不舍和委屈瞬間煙消雲散。
「大人,屬下的一切,皆為大人所賜,莫說一千五百畝,便是這三千畝,這全副身家性命,只要大人需要,屬下立刻全部獻出,絕無半點猶豫。」
「當年若不是大人相救,我和妹妹早已餓斃溝渠,焉有今日?大人養育教導之恩,賜名立身之德,屬下萬死難報,些許田產,何足掛齒?屬下願將松江三千畝田產,全部獻予朝廷,分與百姓,只求留得百畝薄田,供家中老小吃用即可!請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