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應天府,原明朝留都宮殿如今已成為南直隸巡撫及布政使司等衙門駐地。
寬敞的議事堂內,新任的南直隸布政使召集了轄區下江寧、蘇州、松江、常州、鎮江等幾個最富庶府的知府、同知,以及部分本地大商戶的代表,傳達總攝廳的《四海一家令》及對口安排。
堂內氣氛起初有些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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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知府看著手中的文書,眉頭緊鎖。
蘇州知府姓錢,是個精明的中年官員,率先開口,語氣帶著試探和憂慮。
「布政使大人,朝廷這『幫扶』之策,立意自是好的,只是......我蘇州府剛剛經歷陳逆之亂波及,雖未傷筋動骨,但安撫地方、清理餘孽、恢復市面,也頗費錢糧心力。」
「如今又要抽調得力官員、夫子、工匠,還要籌措良種農具,遠赴萬里之外的哈密......這人力物力,從何而來?蘇州百姓,會不會覺得負擔加重?」
松江知府也附和。
「是啊,松江對口西寧,西寧那是何等地方?高寒貧瘠,吐蕃、蒙古雜處,語言不通,習俗迥異,派去的人,能否適應?能否開啟局面?若事倍功半,甚至折損人手,如何向朝廷、向本地士民交代?」
底下幾個大商戶的代表,更是面面相覷,讓他們出錢出人,去那蠻荒之地,本能地感到抗拒。
布政使是個幹練的北方人,聽出了他們的弦外之音。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
「諸位,你們的難處,本官明白,朝廷也明白,但你們只看了『出』,沒看『入』,更沒看『勢』。」
他展開一份更詳細的文書。
「朝廷的幫扶,不是白拿,哈密衛那邊,有什麼?有上好的玉石礦脈,有廣闊的草場可養良馬,有連線西域的商路節點。」
「朝廷允許,在幫扶框架下,蘇州派去的匠人可以協助探礦、開採,商戶可以參與皮毛、藥材貿易,所得利潤,蘇州可占三成!」
「西寧那邊,出產良馬、氂牛、羊毛、冬蟲夏草,還有鹽湖,松江的紡織天下聞名,若能引入西寧羊毛,改良織法,會是多大市場?更別說,朝廷正在規劃通往西域的『官道』,將來商路大開,率先在哈密、西寧站穩腳跟的,會是誰?」
他目光掃過那些商戶代表。
「是,現在去,是苦,是險,但也是搶先機,黑袍軍打下的天下,需要無數的煤鐵支撐軍工工坊,需要羊毛皮革製作軍衣馬具,需要戰馬充實騎兵,需要各地物產充實國庫。」
「這些需求,就是金山銀山!」
「朝廷現在是用政策,引導大家去挖這座金山,你們只想著眼前出點人力物力,卻不想想,若是做成了,打通了商路,拿到了礦權、專營權,那會是多大的家業?」
幾個商戶代表的眼神立刻變了,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計算。
他們能在亂世中生存下來,嗅覺最是靈敏。
之前是怕血本無歸,現在聽來,似乎是朝廷搭台,雖然前期投入大,但潛在回報驚人,而且是跟著國策走,有保障。
錢知府也沉吟起來。
「如此說來,倒像是......合夥做買賣?我們出人、出技術、出點本錢,邊地出資源、出地皮,朝廷做保,賺了錢大家分?」
「正是!」
布政使點頭。
「而且,這不光是錢的事,朝廷要開發邊疆,就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
「我們派去的官員、夫子,若能在那邊開啟局面,教化一方,安靖地方,便是大功,將來前程,豈是困守江南一隅可比?」
「派去的工匠、農戶,傳授技藝,開墾荒地,便是為朝廷實邊立下汗馬功勞,其家眷子弟,必有更進一步的空間。」
「這是將我們南直隸的人才、風氣、物產,散播出去,紮根邊疆的大好機會,於國有利,於地方長遠看,也有利!」
堂內氣氛為之一變。
從最初的疑慮、抗拒,變成了權衡、計算,乃至一絲躍躍欲試。
錢知府與松江知府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既如此,我等回去,立刻遴選得力人手,籌措物資,只是這具體章程,如何對接,利益如何分配,還需朝廷更細緻的指引......」
「放心,細則很快下發。當務之急,是先把架子搭起來,把人派出去!要讓總攝大人看到,我南直隸,執行國策,絕不落後!」
彼時,布政使一錘定音。
幾乎在同一時間。
萬里之外的西域哈密綠洲邊緣,一處新歸附的畏兀兒與蒙古混合的小部落聚居點。
剛剛從肅州調來、略通胡語的漢人小吏,正用生硬的畏兀兒語和蒙古語,夾雜著手勢,向圍攏過來的幾十個牧民,大聲宣講著朝廷的新政策。
牧民們聽得半信半疑。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牧人嘟囔著。
「江南的先生?能受得了這裡的風沙?教種地?這裡的水比油還貴!」
但一個年輕的牧人,眼睛卻亮了起來,他之前曾跟著商隊去過肅州,見識多些。
「艾買提大叔,要是真有江南的大商人來,收咱們的羊毛,那價錢肯定比現在那些來回倒手的行商公道,我聽說,江南的布,又細又軟,要是他們真來教咱們織更好的毯子,說不定能賣大價錢!」
另一個中年人關心的是孩子。
「認字?朝廷的科舉,咱們的娃娃也能考?要是真能考上,是不是就能去城裡做官,不用一輩子放羊了?」
他的眼中流露出卑微的渴望。
以往,讀書做官是頭人老爺和少數阿訇的專利,普通牧民想都不敢想。
小吏努力解釋。
「朝廷新科舉,不分族別,只要有才學,就能考,蘇州來的先生,就是教這個的,而且,商人來了,要開作坊,要人手,你們除了放牧,也可以去做工,拿工錢,修路、挖渠,也要人,官府管飯,還給工錢!」
「要是真的......那我家的小子,就不用非要去搶......嗯,我是說,就有別的活路了。」
一個面相有些兇悍的牧人低聲對同伴說,他以前偶爾參與過一些小規模的劫掠。
「江南啊......聽說那裡到處都是水,房子漂亮得像天上的雲彩。」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眼中泛起憧憬。
「要是我們的娃娃,真能學點本事,將來......」
這一刻,邊陲各地,逐漸開始出現一絲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