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邪不壓正

  此刻。

  爭論田土、商稅、訴訟程式等條款的一群官吏,常常舉著實際案例,吵得面紅耳赤。

  沈主事不時調和、提煉、總結。

  他知道,編纂這部大律,不僅是技術活,更是為新朝立規矩、定方圓的大事。

  既要貫徹總攝肅清舊弊、強化集權的意志,又要考慮實際執行,避免成為一紙空文。

  每一字一句,都可能關係到未來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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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噼啪,映照著這些底層編纂者們嚴肅而投入的面容,他們正在用筆和心血,參與塑造一個新世道的基石。

  山東兗州府,一個名叫小王莊的普通村落。

  村東頭那間勉強遮風擋雨的土坯房裡,油燈如豆。

  一個名叫石頭的十二歲男孩,正就著微弱的光亮,費力地辨認著一本不知從何處流傳來的、粗糙印刷的《新朝科舉簡要章程》。

  他父親是村裡的佃戶,母親早逝,家裡窮得常常吃不飽飯。

  石頭卻天生喜歡識字,常蹲在村塾窗外偷聽,用樹枝在地上比劃。

  「石頭,瞅啥呢?又不頂飯吃。」

  父親拖著疲憊的身子進來,看到兒子又在「不務正業」,習慣性地嘟囔一句,但語氣已不如以往嚴厲。

  因為村里剛剛傳來訊息,縣裡的差役來宣讀過新朝法令,其中就有這科舉新制。

  「爹,你看。」

  石頭眼睛亮晶晶的,指著章程上幾行字。

  「這上面說,往後科舉,不光是考四書五經寫文章了,還考算學,考律法,考......考啥『格物』,就是知道東西是咋回事的學問,還說什麼『專科』,要是會看病,會修水利,會造器械,也能去考,考中了也能做官!」

  父親湊過來,他雖然不識字,但聽得認真。

  「真的?不考那勞什子八股文了?那玩意兒,聽說考到鬍子白都不一定中,考算學?你打小帳頭就清,跟貨郎學的心算快,律法......咱莊稼人不懂,格物是啥?」

  「就是知道為啥天會下雨,地為啥能長莊稼唄!」

  石頭興奮地說。

  「王貨郎說,南邊有人在種一種叫『甘薯』的東西,產量可高,就是新朝推廣的!要是學了這本事,讓咱村的地也多打糧,說不定......說不定也能算本事?」

  父親渾濁的眼睛裡,也慢慢燃起一點微光。

  他想起自己祖祖輩輩佃種別人田地,看天吃飯,受盡盤剝的日子。

  如果兒子真能透過學這些「實在」的學問,哪怕只是當個縣裡管倉庫的小吏,或者去勸農司當個差,那都是了不得的翻身了。

  至少,不用再像他一樣,一輩子直不起腰。

  「那......那村塾的周夫子,還教這些不?」

  父親遲疑地問。

  「周夫子說他也不會,但縣學已經在招新夫子了,聽說要教新學問。」

  「爹,我想去試試!章程上說,貧家子弟,經里正保舉,可免部分束修!」

  石頭抓住父親的胳膊,眼中充滿渴望。

  那不僅僅是對改變個人命運的渴望,更是對一個與前明截然不同、似乎向像他這樣的貧寒子弟也微微開啟一絲縫隙的新世界的憧憬。

  父親看著兒子瘦削卻充滿生機的臉龐。

  這年歲,少個地里的勞力,日子又要苦許多。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又似乎下了某種決心。

  「行!爹明兒就去求里正!砸鍋賣鐵,也供你試試!這新朝......或許,真有點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

  京師,張居正府邸。

  夜已深沉,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

  張居正未著官服,只一身半舊衣袍,坐在堆積如山的文牘之後。

  他面容清癯,眼下帶著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正仔細翻閱著幾份剛從湖廣、江西、南直隸等地快馬送來的夏收預報表。

  這些報表格式統一,資料清晰,是推行《均田令》與《勸課令》後,新設立的勸農司要求各府縣定期呈報的。

  他手中的幾份,來自幾個去年平定叛亂、今年大力推行新政的區域。

  「......武昌府江夏縣,去歲清丈出前楚王莊田及豪強隱匿田共八萬四千畝,今春分與無地佃戶、流民四千二百戶,推廣新稻種『武昌早』,據各鄉呈報,夏收在即,估產較往年同等田畝,約增兩成,新增墾殖湖邊灘涂三千畝,種耐澇之稗,長勢尚可......」

  「......南昌府南昌縣,核定新分田戶五千一百,發放新式曲轅犁頭三百具,推廣江南糞肥堆漚法,今春少雨,然新開塘堰三十七口,多能灌溉,預估夏糧可保平年,若秋糧得濟,或有望小幅增收......」

  「......蘇州府吳縣,絲棉之鄉,去歲平定陳逆餘黨,收沒其田產、桑園甚巨,今春將部分桑園分與擅長蠶織之貧戶,並設官營織坊三處,收容流民習藝。夏蠶已收,據報產量優於往年,生絲質地頗佳......」

  張居正一行行看下去,緊抿的嘴角微微放鬆,甚至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欣慰。

  這些數字背後,是無數剛剛獲得土地、心懷忐忑與希望的百姓,是忙碌在田埂溝渠間的基層小吏,是逐漸恢復生機的村莊與市鎮。

  雖然只是開始,雖然增產幅度有限,雖然各地困難依舊重重,報告中也不乏蟲害、水旱、吏員不得力等抱怨,但趨勢是好的。

  他尤其注意到,許多報告都提到,新分田的農戶,勞作格外勤勉,對官府推廣的新種子、新農具接受度更高。

  因為他們知道,這地,現在真的和他們息息相關了。

  而《勸課令》要求的地方官考績與農事掛鉤,也迫使不少以往只知催科、不問耕桑的官吏,開始將目光投向田間地頭。

  他推開窗戶,夜風帶著初夏的微涼湧入。

  仰望星空,他想起幾年前追隨閻赴時,所描繪的那個「富國強兵、百姓安樂」的藍圖。

  一路行來,血雨腥風,殺戮遷徙,酷法嚴刑,他並非沒有過疑慮和內心掙扎。

  但今夜,看著這些枯燥卻充滿生機的數字,他似乎看到了那嚴酷手段之下,終於開始萌發的、實實在在的綠芽。

  新政酷烈嗎?

  無疑。

  但若沒有之前徙遷豪強、削平土司、嚴懲叛亂的霹靂手段,何來今日清丈分田、推廣農桑的平和空間?

  邪不壓正,閻總攝說得對。

  只是這「正」,需以如此多的鮮血和犧牲為代價,有時思之,仍感沉重。

  未來的路依舊漫長,變法之艱難,他比誰都清楚。

  可手中這些漸漸向好的農事簡報,窗外這片趨於安定的夜空,以及心中那份未曾熄滅的經世之志,都讓他覺得,這一切,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