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求活路

  「能輕點?」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是周老漢的兒子,忍不住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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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爸,你忘了前年,因為天旱少交了一斗租,王府的管事就把咱家過年的豬羔子拉走了!要是以後真歸官家,按朝廷定的規矩交,至少......至少該交多少,明明白白,不用受那些狗腿子的窩囊氣了!」

  另一個村民也激動地說。

  「就是!還有那些土司老爺的『牛頭稅』、『火塘錢』,名目多得數不清,我表哥在酉陽那邊,被土司家的兵拉去修寨子,不給工錢,飯都吃不飽,要是真能廢了土司,以後咱們服徭役,至少還有口糧,還能回家!」

  周老漢聽著兒子和鄉親們的話,渾濁的老眼裡慢慢泛起一點光亮。

  他想起自己父親、祖父,都是蜀王府的佃戶,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交完租子所剩無幾,遇到災年就要賣兒鬻女。

  王府的管事、莊頭,比縣太爺還威風,說打就打,說罰就罰。

  如果......如果真能換個主家,哪怕還是要交租,但規矩清楚些,少些盤剝,少些隨意打罵,那日子,是不是就能有點盼頭了?

  「朝廷......真能做到?」

  他喃喃地問,像是在問里正,也像是在問自己。

  在雲南曲靖府某個剛剛「改流」不久、原為土司治下的小縣,新任的縣典吏老錢,正忙得焦頭爛額。

  他原是鄰縣的秀才,略通文墨,因新朝急需基層吏員,被徵辟而來。

  此刻,他正和幾個臨時招募的、識字的本地青年,在一間破舊的衙署廂房裡,整理堆積如山的卷宗。

  這些卷宗,是剛剛被「禮送」至省城「榮養」的本地土司家族,在朝廷限期下,不得不交出來的部分田產、人丁舊冊。

  帳目混亂,記載模糊,許多還用的是土語或自創的符號。

  「錢典吏,這冊子上寫的『阿果坡腳田二十籮種』,這『籮』是多大?還有這『人丁三百六十口』,是指能打仗的男丁,還是所有人口?根本對不上啊!」

  一個青年愁眉苦臉地問。

  老錢嘆了口氣。

  「土司舊制,混亂不堪,就是為了他們自己好上下其手,慢慢核對吧,拿著這些舊冊,再結合咱們這幾個月下鄉走訪、讓各村寨自己報上來的底冊,一點點釐清。」

  「這可是朝廷《徹底歸流令》要求的大事,清丈田畝,編戶齊民,一點馬虎不得,清清楚了,以後收多少糧,派多少役,才有依據,百姓也才服氣。」

  他拿起另一份文書,是省里剛發下的新《田畝稅則》和《徭役章程》樣本,印刷清晰,條目分明,規定了不同等級田地的稅賦,以及徭役的折銀、輪換辦法。

  「你們看,這才是朝廷的王法,以後,咱們這縣,無論漢人、彝人、苗人,都照這個來,或許剛開始百姓不適應,覺得規矩多,但長遠看,公平,透明,比土司老爺今天要『磕頭錢』,明天征『山水糧』,後天拉你去修一輩子也住不上的石頭寨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一個本地的彝族青年,小心翼翼地問。

  「錢典吏,那......以後我們寨子的人,也能讀書,也能考......考那個科舉嗎?以前土司說,彝人不能考漢人的試。」

  老錢正色道。

  「朝廷新令說了,歸流之地,各族一體同仁,皆為新朝子民,只要你是大明治下的百姓,不分漢彝苗侗,能通曉文墨,熟讀聖賢之書、朝廷律例,自然可以參加科考,縣學馬上也要重建,不分族屬,擇優收錄,這可是千古未有之變局啊!」

  彝族青年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光芒。

  對他們這些世代被土司統治、幾乎沒有上升通道的普通百姓來說,讀書科舉,曾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與鄉村百姓的期盼和小吏的忙碌不同,在南昌城郊一處剛剛賜下的、還算寬敞但絕稱不上豪華的宅院裡,前明的一個遠支宗室,爵位只是個「奉國中尉」的朱載堃,正對著庭院裡幾棵移栽不久、尚未成蔭的樹木發呆。

  宅子是朝廷按《削藩令》補償給他的,不大,但夠住。

  每月有些祿米銀錢,餓不死,也絕談不上富貴。

  他從世代居住、占地廣闊的王府別院搬到這裡,帶出來的,除了些細軟書籍,就是滿腹的失落與惶惑。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老爺,這個月的祿米和柴薪銀,官府送來了,比上月晚了三天,說是清點王府產業,忙亂所致,還有,官府說了,只管三個月......」

  朱載堃擺擺手,示意知道了。

  他並不擔心官府剋扣他那點微薄的米糧,黑袍的朝廷既然要「示恩」,這點表面文章還是會做的。

  而且面對他們這些前明的『餘孽』,黑袍沒像歷朝歷代一樣斬草除根已算仁義了。

  他愁的是未來。

  沒了王莊田產,沒了宗室特權,他這一支,從此就是尋常富戶,甚至可能因為坐吃山空而逐漸敗落。

  子弟想要出人頭地,只能去和那些寒窗苦讀計程車子一起擠科舉的獨木橋,或者去學那「賤業」工商。

  「父親,聽說城裡新開了官辦的『工藝學堂』,教授算術、格物、甚至泰西機械之法,結業後可由官府派至各處工坊、礦場任職,也算一條出路。」

  他的長子,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走過來低聲道。

  青年臉上雖有失落,但更多是一種擺脫枷鎖、探索新路的躍躍欲試。

  朱載堃看了兒子一眼,長嘆一聲。

  「罷了罷了,祖宗留下的鐵桿莊稼,吃到我們這代,也算到頭了,閻總攝......手段酷烈,但行事也算留有餘地,沒趕盡殺絕,這天下,終究是變了。」

  「你們年輕,想讀書,想學手藝,都去吧,總比困在府里,當個混吃等死的米蟲強,只是切記,謹言慎行,莫談國事,莫論前朝。」

  他望著北方,那是京師的方向。

  他知道,隨著《削藩令》和《徹底歸流令》的強力推行,像他這樣的舊宗室、舊土司,將徹底退出歷史舞台的中心。

  一個更加直接、也潛藏著新機遇與新風險的時代,正在閻赴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下,轟然降臨。

  而他,以及無數像他一樣的人,只能在新的世道中,努力尋找自己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