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玉門關,景象越發荒涼。
戈壁連著戈壁,黃沙漫捲,天地間彷佛只剩下一種單調的灰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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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曝曬,缺少飲水,不斷有人倒下,被拖到路邊,生死由命。
額爾德嘴唇乾裂出血,腳底磨出泡又磨破,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能活著走到所謂的「工地」。
一日,他們在戈壁中一處正在修建的驛站旁紮營休息。
額爾德靠著一堵新夯的、還散發著濕土氣的矮牆,目光呆滯地望著不遠處一群正在勞作的人。
那些人同樣衣衫破爛,面黃肌瘦,但似乎並非蒙古人或女真人。
他們動作生疏而吃力地搬運著石塊,挖掘著地基,在黑袍軍工兵的呼喝下,如同牲口般忙碌。
「看什麼看!那些是去年從南邊送過來的『罪役』,比你們早來一年!」
一個懂幾句蒙語的看守老兵,似乎看出了額爾德的疑惑,嗤笑道。
「聽說以前都是江南的有錢老爺,細皮嫩肉的,現在嘛,嘿嘿,和你我這些泥腿子都一樣!」
江南?有錢老爺?
額爾德難以將這兩個詞與眼前這些形容枯槁、與泥土砂石為伍的人聯絡起來。
他看見一個年紀似乎不小的「罪役」,吃力地抬起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旁邊的黑袍軍工兵立刻罵罵咧咧訓斥。
那人不敢吭聲,默默繼續幹活,只是背影佝僂得厲害。
額爾德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同為淪落人的悲哀,也有一絲莫名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平衡。
原來,並非只有他們這些「野蠻」的草原人落得如此下場,那些文明富庶的南人,也一樣。
黑袍軍,似乎對所有人都一樣無情。
與此同時。
在河套地區,黃河「幾」字彎的北岸,一片新規劃的、用於防風固沙和提供建築材料的灌木林種植地。
莫日根,一個被俘的蒙古小部落的「拔都兒」,即勇士,相當於百夫長,正和幾十個同部落的俘虜一起,在黑袍軍工兵的指揮下,挖掘樹坑。
莫日根正值壯年,臉上有一道與明軍作戰留下的舊疤,性格原本桀驁。
被俘之初,他幾次試圖反抗或逃跑,招致了更嚴酷的看管和鞭打。
如今,稜角被繁重的勞役和絕望的環境磨平了不少,但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不甘。
他奮力揮動著與他往日彎刀截然不同的沉重鐵鎬,刨開板結的鹽鹼地。
汗水混著沙土,在他古銅色的臉上衝出溝壑。
不遠處,另一群「罪役」正在用獨輪車運送樹苗和澆水。莫日根瞥了一眼,發現那群人雖然也憔悴,但面貌、氣質明顯與他們這些蒙古人不同,更加文弱,皮膚在塞外陽光下顯得異常蒼白易傷,動作也笨拙得多。
聽看守閒聊,那是去年從「蘇州」、「杭州」等地遷來的「富戶」,因為不肯順從新朝法令而被發配至此。
莫日根想起去年秋天,部落里曾流傳南邊漢人內亂的訊息,說有大人物聯合反抗黑袍軍,許諾了許多好處。
當時他還嘲笑南人怯懦,不敢騎馬打仗,只會耍陰謀。
如今看來,那些「大人物」的反抗,似乎也失敗了,而且敗得更慘,連家眷都被送到了這苦寒之地。
休息的哨聲響起。
莫日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分發飲水的大木桶旁,用破碗舀起半碗渾濁的河水,慢慢喝著。
旁邊正好蹲著一個面黃肌瘦、手指卻依稀能看出往日保養痕跡的江南老者,也在默默喝水。
兩人目光無意間對上。
老者眼神麻木,帶著深深的倦怠和一種文化人特有的、即便落魄也難以完全抹去的矜持與疏離。
莫日根則眼神兇悍,帶著草原人的直率和被征服者的戾氣。
就算被抓來這裡做工,他心底里也帶著對漢人的不喜。
他承認黑袍軍很強,但他不會從心底里認同。
「你們......也是被黑袍軍抓來的?」
莫日根用生硬的漢話問道,他以前與邊市漢商打交道,學了一些。
如果放在以往,他不會主動和漢人打招呼,或許是在這種地方呆的太久了,他漸漸的也就不在乎了。
老者似乎愣了一下,緩緩點頭,聲音沙啞。
「嗯,從蘇州來。」
「為什麼?你們漢人,也反抗你們的......新朝庭?」
莫日根不太理解漢人的朝廷和總攝,他喝了一大口水,眯著眼睛。
老者嘴角扯動了一下,似哭似笑,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望著南方天際,眼神空洞。
那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莫日根無法理解的東西。
故園之思、繁華舊夢、家族傾覆之痛、對嚴酷政策的怨恨、以及對自身命運的徹底無力。
莫日根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雖然失去了草原和自由,但至少曾經擁有過縱馬馳騁的痛快,而眼前這個南人,失去的可能是他完全無法想像的、另一種層面的整個世界。
他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似乎莫名其妙地淡了一絲。
原來,在黑袍軍這台龐大而冷酷的機器面前,無論是草原的勇士,還是江南的文人,都沒有什麼區別,都是可以隨時被碾碎、被重新塑造的「材料」。
所以,黑袍軍,到底想要把這個世道,變成什麼樣子?
他忽然想到前幾天聽到的所謂總攝廳傳來的訊息。
凡勞作勤勉、服從管理、無過犯者,滿五年,可申請轉為『邊地役工』,享有微薄薪餉。
再滿五年,無過,且掌握一定邊地生計技能者,經考核,可脫去『罪役』身份,就地編戶,授予少量邊地田土或草場,成為新民。
莫日根目光掃過眼前正在勞作的一群人。
這些人,或許餘生都只有一個目的了。
那就是怎麼成為黑袍的新民。
想了半天,直到一陣夾著沙的風又吹來,黏在汗里。
他不再說話,默默喝完水,起身,重新拿起鐵鎬。
烈日下,兩個不同世界淪落至此的靈魂,繼續著他們永無止境的、用以贖罪或僅僅為了生存的勞作。
遠處的黃河水無聲流淌,更遠處新築的烽燧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河套的荒原,正在以這種殘酷的方式,被一點點改變著模樣。
而這些改變者的血汗與淚水,將很快被風沙掩埋,只有那逐漸延伸的綠意和日益堅固的工程,昭示著黑袍帶來的,一個似乎截然不同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