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一念之間

  與此同時。

  辰州城外,臘爾山硝煙散盡,吳天佑俯首帖耳,湘西局勢初定。

  閻赴並未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也未立刻班師回朝。

  他站在臨時行轅的輿圖前,目光掠過剛剛平定的辰沅,越過莽莽武陵山,投向更西、更南的巴蜀與黔貴之地。

  那裡,土司林立,苗、侗、彝、土家等族雜處,前明羈縻,新朝未及深入。

  此番叛亂,雖以湘西為烈,然黔東南楊氏、川南奢氏等,或明或暗,皆有異動。

  雖然之前黑袍改土歸流之時,這群土司明面上最終都選擇了接受,但從此次的事情不難看出,一旦有機會,這群人絕不會放棄自己手裡的勢力。

  如今北虜東夷已平,江南餘孽肅清,正是挾大勝之威,徹底解決西南土司問題,將新朝統治真正推行至這些化外之地的絕佳時機。

  「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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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赴轉身,對坐在一旁的張居正及隨行將領、文吏開口。

  「大軍主力,由趙副團統帶,分批東歸,回駐湖廣要地。」

  「精選山地營等兩團精銳,隨我西行,再調四川鎮戍軍一部,至西南候命,通告四川、貴州各府州縣及已知的大小土司,我將巡撫西南,宣諭新朝德政,不日將至,令其各安本位,不得擅動,屆時聽候召見。」

  「大人,深入不毛,是否太過行險?」

  一名文吏面露憂色。

  「黔地山高林密,瘴癘橫行,土司性情難測......」

  閻赴擺手打斷,神色倒是從容不迫。

  「險?待在京師城裡,就不險了嗎?」

  「陳愷同能勾連土司,就說明這些地方,並非真的『不毛』,而是我朝政令兵威尚未真正抵達之處。」

  「如今北疆、遼東、湖廣皆定,正該趁此餘威,一勞永逸,解決西南隱患。」

  「我要親自去看看,那些土司,到底是願意做朝廷的順臣,還是想做割據的土王,至於行險......」

  他微微一笑,眼中閃過冷光。

  「我帶去的,不只是兵,更是『王化』,順之者昌,逆之者......臘爾山吳氏,便是前車之鑑。」

  半月後,閻赴一行溯江而上,抵達重慶府。

  四川巡撫及主要文武官員、以及附近幾個勢力較大的土司,如石砫馬氏、酉陽冉氏等,已奉命在此等候。

  是夜,巡撫衙門張燈結彩,大擺宴席。

  宴席談不上奢華,但禮儀周全。

  閻赴坐於主位,身著常服,神色平和。

  四川官員與幾位土司分坐兩側。

  石砫女土司馬千乘是個四十餘歲、面容剛毅的婦人,舉止得體。

  酉陽冉氏土司則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眼神活絡。

  酒過三巡,閻赴舉杯,環視眾人,緩緩開口.「我此番西來,一為巡視地方,安撫軍民,二來,也是代黑袍朝廷,向諸位宣示德意,去歲以來,天下多事,北有虜患,南有奸人作亂,幸賴將士用命,百姓齊心,諸般禍亂,次第平定,遼東已復,陳愷同授首,湖廣苗疆,也已歸順。」

  一番話簡簡單單,落在馬千乘和冉氏土司耳中,卻讓幾人心底一緊。

  陳愷同昔日不是沒有派人前來遊說他們,只是當時他們謹慎了幾分,故而打算等一段時日再看看,但他們暗中的小動作卻不少,甚至面對黑袍派遣下來的官吏,也在前些時日多有輕慢。

  如今看來,這位黑袍之主這是打算敲打他們了!

  彼時,閻赴聲音頓了頓,目光在馬氏、冉氏等土司臉上掃過。

  「西南之地,歷代朝廷,多行羈縻。然羈縻非長治久安之策。」

  「前明往事,殷鑑不遠。」

  「奢安之亂,禍連數省,軍民死傷無算,根源何在?便在於此羈縻之制,使土司坐大,尾大不掉,一旦京師有變,或利令智昏,便生異心,為禍地方。」

  如果說之前幾句話只是簡單的敲打,那這句話就徹底將各地土司之禍拉到了明面上。

  幾位土司臉色微變,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馬氏女土司欠身開口。

  「大人明鑑,我石砫馬氏,世受國恩,忠貞不貳,前明時,先祖曾率兵北上,拱衛京師,我馬家之心,天日可表,如今新朝鼎革,我部亦謹守疆界,安分守己,未曾有絲毫悖逆之舉。」

  「馬土司忠義,我素有耳聞,朝廷亦是知曉的。」

  閻赴頷首,語氣緩和。

  「然,忠義之心,需有制度保障,方能持久,朝廷不欲盡廢土司,徒增紛擾,但為邊疆長治久安,為百姓免受兵燹,有些舊制,需得變一變。」

  「先前朝廷的官吏針對改土歸流一事,想必也是和諸位言明瞭,但還不夠。」

  「否則今日不會釀出西南之變,」

  他放下酒杯,聲音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自今而後,凡歸順朝廷之土司,其世襲之位,朝廷予以承認,並頒給印信,然,需接受朝廷派遣之流官同知或通判,駐其地,協理民政、刑名、錢糧,宣諭朝廷法令,此為其一。」

  「其二,各土司需擇子弟,年滿十歲、聰穎可教者,送至京師官學或省城書院求學,學習朝廷律例、經世之務,學成之後,或回籍輔政,或由朝廷量才授官,此乃朝廷栽培之意,亦使爾等子弟,知曉中外大勢,不負朝廷厚望。」

  「其三,各司所屬士兵,需重新核定員額,汰弱留強,加以整訓,朝廷將派遣教官,協助編練,使其成為保境安民之師,而非私兵,兵甲制式,需逐步與朝廷鎮戍軍看齊,以便調遣呼應。」

  每說一條,席間氣氛便凝重一分。

  流官監督,子弟為質,兵權受限......這幾乎是給土司套上了三重枷鎖。

  冉氏土司忍不住開口道。

  「大人,朝廷美意,我等感激,然......流官駐治,恐不諳地方民情,易生齟齬,子弟求學,自是好事,然山遙路遠,骨肉分離......兵員縮編,則地方防務,恐有疏漏。」

  閻赴看著他,心底知曉這些土司大概仍是不願意放下那點權力,但他不在乎。

  「冉土司所慮,不無道理,然,流官非為奪權,乃為溝通朝廷與地方,協助治理,避免蒙蔽,子弟求學,是為其前程,亦是使其知曉家國概念。」

  「至於兵員,精銳不在多,而在精,朝廷鎮戍軍駐防要地,足可震懾宵小,況且。」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冷。

  「若真有心安分守己,為朝廷守土牧民,又何必懼怕流官協助、子弟求學、兵員精簡?唯有心存異志,圖謀割據者,才會視朝廷善政為枷鎖。」

  「臘爾山吳氏,前車之覆,後車之鑑,朝廷對忠順者,不吝封賞,對叛逆者,也絕不容情,此番南巡,我已親至。」

  「是福是禍,皆在諸位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