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年長樵夫點點頭,將路引遞還,似乎無意地問道。
「聽幾位口音,不像直隸、山東的,倒有點南邊的味兒,具體是南邊哪裡的?」
家丁心裡一咯噔,強笑道。
「徽州,徽州的。」
「徽州好啊,出好茶。」
年長樵夫笑了笑,忽然對年輕樵夫道。
「狗剩,咱不是還有點治風寒的土藥,在那邊窩棚里嗎?去拿來,給這幾位應應急。」
年輕樵夫應了一聲,轉身向谷內一處隱約可見的破窩棚跑去。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年長樵夫則和家丁閒聊起來,問些藥材行情、關內局勢,看似尋常,但問題刁鑽,家丁答得越來越吃力,額頭見汗。
就在這時,谷口兩側山坡的枯草叢中,以及他們來路的樹後,無聲無息地站起了七八個身影,人人手持弩箭或火銃,對準了他們。
方才跑開的年輕樵夫,也帶著另外幾人從窩棚後繞出,堵住了谷內去路。
「別動!黑袍軍偵察營!放下武器,跪地受縛!」
年長樵夫此刻眼神銳利如鷹,哪還有半分憨厚模樣,厲聲喝道,同時亮出了懷中黑袍軍的腰牌。
幾個家丁臉色劇變,下意識想拔刀,但看到周圍黑洞洞的弩箭和火銃口,又看到陳愷同絕望的眼神,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條,哐當幾聲,武器落地。
「陳愷同,陳先生。」
年長的偵察兵頭目走到被家丁攙扶、已然站立不穩的陳愷同面前,冷笑一聲。
「你這病,裝得挺像,可惜,路引的印泥是新的,口音也改不乾淨,閻團長等你很久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陳愷同渾身一軟,若非家丁扶著,幾乎癱倒在地。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天羅地網,終究沒能逃過。
三日後,瀋陽衛南門外,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下,黑壓壓地聚集了無數被驅趕來的瀋陽軍民,有原住百姓,有被俘的叛軍脅從,也有剛剛安頓下來的黑袍軍士兵。
人人引頸張望,竊竊私語,都知道今天要公審那個掀起滔天巨禍的大罪人。
已重新整修、血跡未乾的城門樓上,玄色旗幟獵獵作響。
閻狼全身披掛,端坐高台正中。
左右是軍中將領和地方新委派的文官,氣氛肅殺凝重。
「帶人犯陳愷同,及其從犯!」
司儀官高聲宣喝。
一隊盔明甲亮的黑袍軍士兵,押解著十餘名披枷帶鎖、形容枯槁的犯人走上高台。
為首一人,赫然正是陳愷同。
他比被捕時更加憔悴,頭髮散亂,衣衫襤褸,但腰杆卻詭異地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灰敗的平靜,只是眼神空洞,不再看任何人。
閻狼冷冷地注視著他,緩緩站起,拿起一卷早已備好的文書,聲音洪亮,傳遍全場。
「人犯陳愷同,原蘇州府奸商,不思朝廷法度,不念新朝之恩。」
「人性貪戾,心藏奸宄,前朝時即勾結胥吏,盤剝鄉里,積惡如山,新朝鼎革,廓清寰宇,推行善政,本予其自新之機,然此獠非但不知悔改,反因徙遷之策觸及其家不義之財,遂懷恨在心,罔顧大義,行同禽獸!」
他每念一句,台下便是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聲咒罵。許多瀋陽本地百姓,家人在戰亂中死傷,家園被毀,對陳愷同恨之入骨。
閻狼繼續宣讀,語氣更加嚴厲。
「此獠為泄私憤,竟喪心病狂,暗結江南湖廣不法豪強,密謀作亂。」
「更甚者,其行徑卑劣,竟敢私通塞外蒙古、女真等虜酋,以我漢家之金帛子女為餌,誘使其入寇邊疆,致使遼東、宣大等地,烽火連天,山河破碎,城池陷落,生靈塗炭!」
「我袍澤將士,血染沙場,無辜百姓,家破人亡,其罪滔天,罄竹難書,此乃勾結外虜,叛國背祖之大罪!」
「瀋陽一役,此獠及其黨羽,蠱惑人心,開門揖盜,致使我瀋陽重鎮淪陷,軍民死傷枕藉,城破之後,不思悔悟,竟欲化妝潛逃,繼續為禍,幸賴將士用命,將此元兇巨惡,擒獲歸案!」
他合上文書,目光如電,射向台下木然的陳愷同,厲聲宣判。
「今依《新律》,並總攝廳敕令,叛國、通虜、謀逆、禍亂地方、荼毒生靈,數罪併罰,罪無可赦,判,斬立決!」
「即刻執行!其首級,懸於瀋陽城門示眾,以儆效尤!」
「其直系血親三族,及此番作亂之主要從犯家族,無論男女老幼,悉數流徙西域瀚海屯墾戍邊,永世不得東歸,遇赦不赦!」
陳愷同聽著判決,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強撐的平靜終於破碎,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兩名膀大腰圓、赤著上身的劊子手上前,將陳愷同拖到高台前沿,強迫其跪下。
「陳愷同,你還有何話說?」
監斬官例行公事。
陳愷同抬起頭,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那裡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江南,是他一生算計、掙扎,最終卻葬送一切的起點。
他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無人聽清。
刀光一閃。
一顆頭顱滾落高台,無頭的屍身向前撲倒,鮮血噴濺,染紅了台前的土地。
很快,瀋陽城門最顯眼的位置,多了一個散發著血腥氣的木籠,裡面是陳愷同怒目圓睜、凝固著最後恐懼與不甘的首級。
下方貼著蓋有猩紅大印的布告,列數其罪。
與此同時,一隊隊鐐銬加身、哭哭啼啼的男女老幼,在黑袍軍士兵的押解下,悽惶地踏上西去的漫漫長路。
他們是陳愷同的三族親眷,以及劉天佑等主要從犯的家人,等待他們的,將是西域風沙的磨礪和永無止境的苦役,與故土江南,已是永訣。
陳愷同之死,及其家族的徹底覆滅,以最殘酷、最公開的方式,宣告了這場席捲南北的大叛亂,其核心首腦的最終結局。
也代表黑袍,正式向天下昭示。
勾結外虜、禍亂國家者,雖詭計多端,雖逃竄千里,終將伏法授首,並累及親族,萬劫不復!
這一刻,遼東的局勢,隨著元兇授首,徹底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