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城破的那個黃昏,混亂如同沸騰的粥鍋。
南城一帶,因為不是黑袍軍主攻方向,初期抵抗較弱,湧入的潰兵、逃難的百姓、趁火打劫的亂兵混作一團,哭喊、咒罵、兵刃撞擊聲、房屋燃燒的噼啪聲充斥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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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片混亂中,幾個不起眼的身影,攙扶著一個「突發急病」、用灰布蒙住頭臉、蜷縮在簡陋驢車上的老人,隨著一股盲目向南逃竄的人流,拼命擠向尚未被黑袍軍完全控制的南門方向。
這老人,正是陳愷同。
城破前最後時刻,當他得知布揚古已率部從北門突圍,劉天佑戰死,多處城牆失守,便知大勢已去。
什麼「與城共存亡」的豪言,在真正面對死亡時,頃刻化為烏有。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在最忠心的幾個家丁護衛下,迅速換上了一身早已備好的、沾滿污漬的粗布棉襖,臉上塗了鍋灰,剪短了鬍鬚,偽裝成突發重病、被子侄送往城外「尋醫」的鄉下老財主。
那輛驢車上,除了他,還藏著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幾件最值錢的金玉細軟和偽造的路引身份文書。
「讓開,都讓開!我爹不行了,要出城找郎中!」
一個家丁扮作的「兒子」紅著眼眶,一邊嘶啞地喊著,一邊奮力推搡前面的人群。
另一個家丁在前面開路,第三個警惕地環顧四周。
他們選擇的時機很巧,正是黑袍軍剛破城,主力忙於肅清城內頑敵、控制要地,對四門封鎖尚未完全嚴密。
尤其是南門,還有大量潰兵和百姓湧出,守門的黑袍軍士兵人數不多,忙於甄別攔阻可疑的青壯男子,對老弱病殘難免鬆懈。
趁著門洞處一陣因盤查而產生的騷動,家丁聲淚俱下,哭訴老父急症,負責看守的班長皺了皺眉,看了看驢車上氣息奄奄、面無人色的「老頭」,又瞥了眼後面越聚越多、哭喊連天的人群,揮了揮手。
「快走快走!別堵著路!」
驢車吱呀呀駛出了昏暗的城門洞,投入城外更深的黑暗和混亂之中。
陳愷同躺在車上,緊閉雙眼,卻能感到冰冷的夜風颳過臉龐,聽到身後瀋陽城越來越遠的廝殺聲,心中五味雜陳。
是逃出生天的慶幸?
是壯志未酬的悲涼?
是家族傾覆的絕望?
或許都有。
但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
逃!逃得越遠越好!
去找布揚古的殘部,或者,潛入深山,等待時機。
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他這樣告訴自己,儘管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之燭。
他算計了一輩子,總不能死在這,總不能死在黑袍軍這群泥腿子手裡!
陳愷同不知道的是,早在瀋陽合圍之時,閻狼就對他這個「首逆」格外「關照」。
在部署圍城和追剿布揚古的同時,他親自召見了直屬偵察營的營官,一個名叫「夜梟」的陰鷙漢子。
「夜梟,陳愷同此人,奸猾似鬼,城破之時,他絕不會坐以待斃,必會設法潛逃。」
閻狼指著地圖。
「瀋陽周邊,能去的方向不多,北邊,布揚古潰逃方向,我已派騎兵追擊,他若去投,是自投羅網,東邊是女真其他部落,未必可靠,且路途艱難,西邊是我大軍來路,他不敢去。」
「最可能的,一是向南,混入難民,試圖經遼西走廊入關,或轉道海路,二是向東南,潛入長白山余脈,憑險躲藏,等待時機。」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
「我要你把偵察營最能幹的人手都撒出去。」
「沿瀋陽至遼陽、海城、蓋州的主要道路、小徑、渡口,所有可能南下的路口,設卡盤查!」
「特別是通往東山的各條進山路口,給我盯死了!」
「人手不夠,就從當地歸順的屯堡、獵戶中找可靠的眼線。」
「記住,重點排查四十歲以上、形跡可疑、或有江南口音的男子,尤其是結伴而行、攜帶財物、或有傷病者。」
「寧可錯查,不可放過,發現可疑,立刻拿下,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夜梟領命而去。
很快,一張由黑袍軍最精銳的偵察兵、熟悉地形的夜不收、以及被發動起來的邊境屯戶、獵戶編織成的大網,悄無聲息地撒在了瀋陽以南、以東的廣袤區域。
各條要道上,看似尋常的茶棚、歇腳店,多了些眼神銳利的「夥計」。
路口、渡頭,有「行商」或「樵夫」長時間徘徊。
進山的隘口,更有偽裝巧妙的暗哨。
尤其是其中不少百姓,因為陳愷同勾結女真殺入瀋陽衛,他們的家人在戰火中身死不知凡幾,自然格外仇視這群江南內賊,因此也轟然展開搜查。
陳愷同的逃亡之路,從一開始就布滿了看不見的荊棘。
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揀偏僻小徑,晝伏夜出。
但時值冬春之交,關外苦寒,夜間行路極為艱難。
驢車在崎嶇小路上很快損壞,只得棄車步行。
陳愷同年事已高,又驚懼交加,沒兩天就真的病倒了,發熱咳嗽,步履維艱。
幾個家丁輪流揹著他,速度更慢。
乾糧將盡,又不敢去有人煙的地方購買,只能靠打點野物、挖點草根充飢,苦不堪言。
這日午後,他們蹣跚到一處兩山夾峙的狹窄谷口,這裡是通往東南深山的一條隱秘小逕入口。
谷口一塊大青石後,轉出兩個穿著破爛皮襖、揹著柴捆的「樵夫」,看似正要進山。
「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年輕些的樵夫攔住去路,打量著這伙狼狽不堪的人,目光尤其在被人攙扶、裹得嚴嚴實實的陳愷同身上多停留了幾眼。
「這位兄弟,行個方便。」
領頭那個機靈的家丁連忙上前,擠出笑容,操著生硬的北方口音。
「我們是南邊來的藥材販子,路上遭了鬍子,貨和車都丟了,我爹也病倒了,想進山尋個地方落腳,采點藥,等我爹病好了就回關內。」
「藥材販子?」
年長的樵夫慢吞吞地放下柴捆,搓著手。
「這兵荒馬亂的,南邊來的?路引呢?看看。」
家丁連忙掏出偽造的路引文書遞上。
年長樵夫接過來,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半天,手指在印章處摩挲了幾下,又抬頭看看陳愷同,忽然開口。
「老爺子這是啥病?看著挺重。這大山裡頭,缺醫少藥,可不好養病。」
「風寒,勞累過度。」
這名年輕的領頭家丁正是昔日扮演兒子的,彼時心中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