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打草谷

  連綿的爆響徹底炸開。

  多管槍雖然射程不如火炮,但在中近距離對付無甲或輕甲的騎兵效果極佳。

  沖在最前的幾十個蒙古騎兵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連人帶馬慘嚎著翻滾倒地。

  劉老四自己也端起一桿裝填好的燧發火銃,瞄準了一個正在揮舞彎刀、試圖收攏部下的蒙古十夫長,冷靜地扣動扳機。

  砰!

  那名十夫長胸甲爆開一團血花,栽下馬去。

  下方河谷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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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彈落入人群最密集處,每一發實心彈都能犁出一條血肉胡同,殘肢斷臂混合著糧食布匹四處飛濺。

  霰彈的覆蓋面更廣,將一片片人馬掃倒。

  火箭雖然精度差,但數量多,帶著火焰四處亂竄,點燃了車輛、糧包,甚至人畜,引起更大的混亂和恐慌。

  蒙人賴以為傲的騎射,在來自高處、無法企及的火力覆蓋下,完全失去了作用。

  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摔落,然後瘋狂踐踏。

  滿載劫掠物資的車輛相互衝撞、傾覆,堵塞了道路。被擄的百姓在極度驚恐中哭喊奔逃,反而進一步加劇了混亂。

  「不要亂!不要亂!向兩邊坡上沖!衝上去殺了那些南蠻子!」

  有蒙古軍官在聲嘶力竭地吼叫,試圖組織反擊。

  確實有一些兇悍的蒙古騎兵,不顧傷亡,拼命打馬向兩側坡地衝來,試圖貼近黑袍軍步兵,發揮他們近戰的優勢。

  「弓箭手!放!」

  劉老四怒吼。早已準備好的弓箭手立刻射出幾輪拋射,箭矢雖然不如火器殺傷力大,但進一步遲滯了蒙古騎兵的衝擊速度,給他們造成了更多傷亡。

  「長槍手!頂上去!」

  劉老四拔出腰刀,身先士卒,站到了陣地最前沿。

  他手下的長槍兵立刻結成一個簡單的槍陣,雪亮的槍尖斜指前方。

  衝上來的蒙古騎兵面對密集的槍林和不斷射擊的火銃弓箭,如同撞上岩石的浪花,紛紛被刺倒、射落。

  戰鬥在河谷兩側的坡地上激烈展開,但主動權始終掌握在早有準備的黑袍軍手中。

  劉老四的連隊傷亡不大,卻給試圖攀爬的蒙古人造成了慘重損失。

  額爾德是個普通的土默特部牧民,這次跟隨卜失兔大汗南下,是他第一次參與如此大規模的「打草谷」。

  起初的興奮和劫掠的快感早已被連日行軍和戰鬥的疲憊沖淡,但看著馬背上馱著的兩匹上好綢緞、幾塊銀錠,還有懷裡揣著的一隻從漢人地主家搶來的金鐲子,他又覺得一切都值了。

  回草原後,這些夠他換好幾頭好牛,也許還能讓阿爸去提親,娶隔壁營地最漂亮的其其格。

  隊伍進入桑乾河谷時,他和同伴們都很放鬆。

  前面探路的游騎說沒發現異常,後面大同方向的守軍也被甩開了。

  大家歸心似箭,想著早點回到草原分贓。

  額爾德甚至和旁邊的同伴吹噓,自己搶綢緞時,那個漢人老頭跪地求饒的樣子有多可笑。

  然後,地獄就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先是天邊炸開幾朵奇怪的紅花,還沒等他想明白那是什麼,兩側山坡上就猛地爆發出連綿不絕的、比雷聲可怕一萬倍的巨響!

  火光閃爍,黑煙升騰,然後他就看到前面不遠處,一輛滿載的牛車被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擊中,瞬間四分五裂,木屑、糧食、還有旁邊幾個人和馬的殘肢血肉,一起飛上了天!

  幾乎同時,無數拖著火尾巴的「怪鳥」尖嘯著撲下來,落在哪裡,哪裡就炸開一團火,點燃一切。

  「炮!是炮!」

  有人絕望地嘶喊。

  額爾德的馬受驚了,人立而起,他差點被摔下去,死死抱住馬脖子才沒掉下來。

  耳邊全是巨響、慘叫、馬嘶、還有東西燃燒的噼啪聲。

  濃煙刺鼻,幾乎看不清幾步外的情況。

  他試圖控制戰馬,但受驚的牲口根本不聽使喚,瘋狂地原地打轉,撞倒了旁邊另一個同樣驚慌的騎兵。

  「往回跑!快往回跑!」

  有人調轉馬頭,但後路也被堵塞了,傾覆的車輛、受驚亂竄的牛羊、還有無數沒頭蒼蠅般亂跑的俘虜和步兵,把河谷堵得水泄不通。

  不斷有炮彈或火箭落下,每一次都帶走一片生命。

  額爾德看到平時勇武無比的百夫長,剛舉起刀想喊什麼,就被一陣霰彈打成了篩子,連同他華麗的頭盔一起滾落馬下。

  他看到搶來的綢緞在燃燒,銀錠在血泊中滾動,那個金鐲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恐懼,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

  什麼戰利品,什麼其其格,全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活下去。

  他拼命用刀背抽打馬臀,試圖沖開一條路,但到處都是混亂和死亡。

  一支流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走了一縷頭髮,嚇得他魂飛魄散。

  就在這時,更可怕的噩夢降臨了。

  河谷前方,響起了低沉而整齊的號角聲,緊接著是如同山崩地裂般的馬蹄聲。

  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幟出現在煙塵中,無數全身披著黑色鐵甲、連戰馬都覆著護甲的重灌騎兵,如同鋼鐵洪流,從河谷出口方向,向著已經徹底崩潰的蒙古隊伍發起了排山倒海的衝鋒。

  是黑袍軍的主力鐵騎!

  他們早就等在這裡了!

  「閻」字大旗下,一個如同魔神般的黑甲將領,揮舞著長槊,沖在最前面,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無人能擋!

  崩潰,徹底的崩潰。

  所有倖存的蒙古人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逃!

  額爾德也不例外,他再也顧不得方向,猛地一拉韁繩,迫使驚馬跳下河道,趟著冰冷的河水,拼命向沒有黑袍軍旗幟、看起來人少一些的河谷西側亂石灘逃去。

  耳邊是袍澤被追殺的慘叫,是黑袍軍騎兵衝鋒時可怕的呼嘯,是火銃補射的砰砰聲。

  他不敢回頭,只感到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下,他嚇得失禁了。

  不知跑了多久,穿過了多少混亂的人群和燃燒的車輛,甚至踩過了不知是誰的屍體,額爾德終於衝出了那片死亡河谷,眼前是開闊一些的荒原。

  他身邊只剩下寥寥幾個同樣狼狽不堪的同伴,個個帶傷,面無人色。

  回頭望去,桑乾河谷方向濃煙滾滾,殺聲漸息,但那種毀滅的氣息依然瀰漫。

  他們搶來的一切都沒了,戰馬也累得口吐白沫,更重要的是,魂嚇沒了。

  「快......快回草原......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來了......」

  一個同伴帶著哭腔喃喃道。

  額爾德深以為然,他再也不想看到黑袍,再也不想聽到火炮的轟鳴。

  這場「打草谷」,成了他永遠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和其他殘兵敗將一起,如同喪家之犬,向著邊牆方向亡命奔逃,只求能活著回到熟悉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