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圍城

  臘爾山深處,土司吳家的大營,依著險峻的山勢紮下連綿的帳篷和木柵欄。

  中心最大的牛皮帳篷內,火光通明,氣氛凝滯。

  老土司吳頭人肩臂纏著滲血的布帶,面色灰敗地靠在虎皮墊子上,那是前幾日攻打辰州外圍寨堡時,被黑袍軍火銃流彈所傷。

  下首坐著他的長子吳天保,次子吳天佑,以及幾位重要的寨老頭人和統兵將領。

  吳天保雖然努力挺直腰板,但眼底的驚惶掩藏不住,聲音也比平日的囂張跋扈低了幾分。

  「阿爸,黑袍軍主力已到辰州北面,紮下硬寨,這幾日雖未大舉進攻,但哨探越來越密,咱們圍城月余,辰州久攻不下,兒郎們死傷不少,士氣已墮,如今閻......閻赴親至,恐怕......」

  「恐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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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天佑冷哼一聲,打斷了兄長的話。

  他穿著精幹的皮甲,腰間佩著長刀,臉上帶著慣有的、屬於驍勇者的不耐,但細看之下,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焦躁與戾氣。

  「大哥何必長他人志氣!當初起兵時那股勁頭哪去了?莫不是被黑袍軍的火銃聲嚇破了膽?」

  他這話夾槍帶棒,暗指吳天保前幾日攻城時畏縮不前。

  吳天保神色暴怒,想要反駁,卻被老土司抬手制止。

  一位老寨主咳嗽一聲,緩緩開口。

  「大少爺所慮,不無道理,二少爺勇武可嘉,然則,老夫聽聞,黎平楊家那邊,還有洪州石家,這幾日似乎都有些......有些安靜得過分,派去的信使,回話也含糊。」

  「咱們圍辰州的兵,好像......也沒那麼齊心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吳天佑。

  最近營中有些流言,關於黑袍軍密使、關於某些承諾,雖然無人敢公開談論,但猜疑的種子已然播下。

  吳頭人捂著傷口,劇痛讓他心煩意亂,更讓他心驚的是內部這種微妙的氣氛和他兩個兒子截然不同的表現。

  「都住口!大敵當前,自亂陣腳,成何體統!」

  「黑袍軍火器厲害,咱們不跟他硬碰。傳令各寨,加固營壘,多設陷阱,把守住進山要道。」

  「咱們就跟他在這山里耗著!」

  「耗到他糧盡,自然退兵,至於楊家、石家......」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派人再去催,約定日期,合力再攻一次辰州,告訴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會議不歡而散。

  吳天佑鐵青著臉,大步走出大帳。

  夜風凜冽,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和一股越來越強烈的衝動。

  父親的優柔寡斷和明顯偏向大哥,兄長的怯懦無能還偏要擺出一副繼承人的架勢,其他寨主的猜疑目光,還有黑袍軍大營那沉默如山的壓力,都像繩索一樣勒緊他的喉嚨。

  王佐的話語,如同帶著倒鉤的毒刺,在他心中反覆翻攪,越陷越深。

  「是陪葬這搖搖欲墜的老舊規矩,還是自己坐上那土司之位......」

  如今,死路似乎就在眼前,難道還要陪著這對昏聵的父子,還有那個傲慢無能的廢物大哥,一起為所謂的「祖業」殉葬?

  回到自己的營區,這裡是他的心腹精銳駐紮地,多是與他同樣出身不高、但敢打敢拼的年輕漢子。

  走進自己的帳篷,幾名最信賴的部下已經等候在內,他們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勇士,利益早已與他捆綁在一起。

  「二爺,怎麼樣?老頭子怎麼說?」

  臉上有疤的悍卒,也是吳天佑的乳兄阿魯,急切地問道。

  吳天佑狠狠一拳砸在簡陋的木案上,眼中布滿了血絲。

  「還能怎麼說?老樣子,拖著,耗著,等死,大哥就知道說喪氣話,老頭子......哼,心裡只有他那個嫡長子!」

  另一個叫岩沙的部下,是吳天佑在獵虎時救下的孤兒,對他忠心不二,低聲開口。

  「二爺,不能再等了,我手下幾個兄弟說,靠近黎平那邊的人傳來訊息,好像楊家也......也不太穩,還有黑袍軍那邊,王大人上次說的......」

  「王大人說的,我反覆想過了。」

  吳天佑打斷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老頭子這條路,是死路,大哥......更是指望不上,黑袍軍開出的條件,是咱們唯一的活路,也是......我吳天佑唯一能真正出頭的機會!」

  阿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凶光。

  「二爺,你說怎麼做,兄弟們就跟著你怎麼做,這口氣,兄弟們也憋得久了,憑什麼大房的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咱們流血拼命,好處都讓他們占了去?」

  他環視著這幾個生死與共的兄弟,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瘋狂取代。

  「富貴險中求,成了,咱們就是這臘爾山的新主,敗了......大不了就是個死,也好過現在這樣窩囊地等死,或者被那廢物大哥以後踩在腳下!」

  威逼利誘,加上長期積累的怨憤和對權力的渴望,徹底點燃了幾人心中的野火。

  他們互相對視,緩緩點頭。

  「阿魯,你帶一隊人,子時三刻,以『有緊急軍情』為名,去請大哥來我帳中議事,在半路......乾淨點,別讓他發出太大動靜。」

  吳天佑開始部署,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山風。

  「岩沙,你帶咱們最信得過的三十個兄弟,子時三刻準時跟我走,直撲老頭子的大帳,沿途有人問,就說有奸細混入,二爺去救駕,敢阻攔的,殺!」

  「其餘人,控制咱們營區通往各處的要道,尤其是其他幾個寨主的營地方向,一旦我們得手,立刻打出我的旗號,宣布老頭子和大爺被奸細所害,我吳天佑暫攝土司之位,平定內亂!誰敢不服,事後清算!」

  眾人低聲應諾,眼中都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

  子時三刻,正是人最睏乏之時。

  大營除了巡邏的腳步聲和篝火的噼啪聲,一片沉寂。

  突然,靠近吳天保營地處,傳來短促的兵刃交擊聲和幾聲壓抑的慘叫,隨即是「走水了!」「有刺客!」的驚呼,一處存放雜物的帳篷被點燃,火舌迅速躥起,舔舐著黑暗。

  混亂像瘟疫般迅速蔓延。

  吳天佑帶著岩沙等數十名心腹死士,徑直衝向吳頭人的大帳。他們腳步迅捷,眼神兇狠。

  沿途遇到不明所以的守衛,便厲聲喝道。

  「有奸細混入,欲害大頭人,我等隨二爺救駕,閒人避讓!」

  遇到試圖阻攔或詳細詢問的,則不由分說,揮刀就砍,瞬間放倒幾人。

  吳頭人大帳外的護衛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他們認出是二少爺,又見其來勢洶洶,身後跟著殺氣騰騰的死士,一時愣在當場。

  帳內,受傷的吳頭人剛被驚醒,就聽到帳外殺聲和兒子的厲喝,心中猛地一沉,掙扎著想去摸枕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