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按捺不住的是王三狗。
這位因瀋陽衛陷落、損兵折將而剛被緊急召回京師的年輕悍將,本就憋著一肚子邪火和屈辱。
聽到錢謙說什麼「預設女真暫據部分堡寨」、「允其退兵」,他雙目赤紅,抱拳對閻赴嘶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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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末將無能,丟了瀋陽,害了高團長和那麼多弟兄!末將該死!」
他聲音哽咽,但隨即昂起頭。
「可要是向那些殺我兄弟、屠我百姓的女真低頭讓步,那高大哥和遼東死難的數萬軍民,豈不是白死了?瀋陽衛城頭弟兄們的血,豈不是白流了?」
「是!遼東現在是被占了幾個地方,可那是咱們一時不察,中了奸人暗算!不是咱們黑袍軍的刀不利,不是咱們弟兄的骨頭軟!」
他胸膛劇烈起伏,極力壓抑。
「割地?賠款?召回歸化之民?」
「我等從陝北跟著大人殺出來,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不讓咱們漢家百姓再受韃子欺負,不讓那些土豪劣紳再騎在鄉親們頭上拉屎嗎?」
「今天退了這一步,明天就得退十步,後天咱們是不是還得把山海關也讓出去,回陝北吃沙子去?這口氣,我咽不下!」
「末將請命,給我一支兵馬,我不要多,就要原來遼東的老弟兄,打回瀋陽衛去,不把布揚古的腦袋擰下來,不把那些開城門的王八蛋千刀萬剮,我王三狗提頭來見!」
王三狗的話倒是讓不少其他黑袍老將領鬆了口氣,他們思維直接,信奉血債血償,對任何妥協退讓都視為奇恥大辱。
但與王三狗的暴烈截然不同,戚繼光的反應則沉穩得多。
他對著王三狗微微頷首,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後才用他那口帶著浙東口音開口。
「王團長忠勇血性,令人敬佩,但錢大人等所慮,也確是實情,四線作戰,補給艱難,乃兵家大忌。」
他先肯定了雙方的部分觀點,顯示出其冷靜和客觀,隨即話鋒一轉。
「然則,私以為,錢大人所言『妥協退讓,先安內後攘外』之策,於當前局勢,恐非但難以安內,反會速禍。」
他走到輿圖前,指向宣大和遼東。
「蒙古、女真,乃豺狼之性。我示之以弱,彼必視我為怯,索取無度,豈會因些許金帛、暫許之地便真箇罷兵?彼等所求,非止財貨,乃欲亂我中國,復前明時隨意寇邊掠掠之舊夢!」
「若見我軍主力因妥協而南調,彼等只會更加猖獗,深入我境,屆時山西、遼東恐非暫失,而有永失之虞!此非退讓,實乃縱敵!」
他又指向南方.「至於陳愷同及南方亂民,其勢倚仗者,無非北虜之威懾與朝廷之示弱。」
「若朝廷對北虜退讓,則彼等氣焰必然更熾,以為朝廷力窮膽怯,則從亂者必眾,南方局勢將徹底不可收拾。」
「反之,若我朝廷能以北伐之雷霆手段,先挫北虜銳氣,則南方宵小,必然膽寒,其亂不攻自潰,此所謂『攘外方可安內』。」
「當務之急,非議和退讓,乃是如何集中有限之力,破此危局。」
這一刻,其他將領也紛紛表態。
徐大膀看向戚繼光。
「戚將軍說得在理,蒙古不就是仗著馬快嗎?咱們的火炮和結寨的法子是吃素的?大人,末將請戰!」
韓重光則深吸了一口氣。
「末將久在邊地,知羌胡之性,彼等最是畏威而不懷德,唯有打疼他,打怕他,方能換來真太平,末將願往!」
閻赴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幅輿圖前,背對眾人,看著上面標註的四處烽火。
廳內落針可聞,只有他沉穩的腳步聲和炭火的噼啪聲。
所有人都在等著閻赴的決斷。
良久,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著錢謙等人,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寂靜的廳堂中。
「錢大人,孫大人,李大人,還有與爾等抱有類似想法的人,說的很好,條分縷析,句句在理,都是老成謀國之論。」
「可正如王三狗團長所說,今日我們若對蒙古妥協,割讓遼東幾座堡寨、塞外幾片草場,明日他們就會要開原、要鐵嶺、要大寧。」
「今日我們若對女真讓步,預設他們占據瀋陽衛,明日他們就會要遼陽、要廣寧,甚至覬覦山海關。」
「今日我們若對陳愷同這等國賊、對叛亂土司豪強退讓,暫停徙遷,召回徙民,那昨日、前日那些已經被遷走、已經在邊疆流過血汗、甚至埋下白骨的家族,該如何看待朝廷?」
「天下那些被分了田、減了租,剛剛看到一絲盼頭的百姓,又會如何看待朝廷?」
「他們會說,看啊,黑袍軍也不過如此,刀子硬,我們就服軟,刀子一軟,他們就妥協,那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是強虜的?是豪強的?還是我們曾許諾要為之開創太平的億兆生民的?」
他越說越快,聲音倒是沒有多少憤怒,冷靜至極。
「妥協?今日割地賠款,息事寧人,明日是不是就要簽城下之盟,喪權辱國?後日,是不是就要我黑袍軍將士脫下這身黑袍,把這總攝廳,把這江山,拱手還給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朱家王爺、陳姓家主、土司頭人?那這天下,還是天下人的天下嗎?」
這一刻,閻赴神色愈發平靜,但聲音卻也越來越冷。
「陳愷同之輩,為一己私怨,一家之利,竟敢勾結蒙古、女真外虜,引狼入室,屠戮我同胞,踐踏我疆土,此乃十惡不赦之叛國大罪。」
「與此輩,有何『和』可言?有何『撫』可施?」
「唯有誅其首惡,滅其黨羽,以儆效尤,至於北虜東夷,彼等視我退讓為軟弱,只會得寸進尺,唯有迎頭痛擊,打斷其脊樑,方能換來真正太平。」
他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沉默的將領們身上,語氣斬釘截鐵。
「我黑袍軍,起於微末,憑的不是妥協退讓,而是一刀一槍,是不屈的脊樑和為民的信念。」
「今日局勢雖危,四面皆敵,但我堅信,我黑袍將士之忠勇,我新朝新政之根基,絕非這些跳樑小丑和貪婪外虜可撼動。」
「三線作戰壓力極大又如何?糧草轉運艱難又如何?辦法總比困難多。」
「沒有糧,就從敵人手裡拿,沒有路,就用雙腳趟出來,沒有援軍,就靠我們自己,靠這廳內廳外、千千萬萬不願再回到舊日苦難中的軍民百姓!」
「黑袍,絕不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