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攝國政廳內,氣氛凝重得彷佛能滴出水來。
巨大的銅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從每個人心底泛起的寒意。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一如此刻京師的人心。
長案兩側,濟濟一堂的文武重臣,人人面色沉肅,眉頭緊鎖。
案頭堆積的,不再是尋常政務文書,而是一封封沾染著硝煙與血火氣息的六百里加急軍報——來自宣大、遼東、辰沅、乃至江西、湖廣。
每一封,都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
閻赴端坐主位,深色常服纖塵不染,但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眼中凌厲的寒光,顯示出他承受的壓力。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指節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
文官以張居正為首,大多面色嚴峻,眼神中交織著憂慮與思索。
武將則以趙渀為首,大多沉默,但緊抿的嘴唇和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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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部分在「更始」後因「熟悉舊制、辦事勤勉」而被留用或提拔的前明舊臣,如今多在中低階職位,今日也被特許與會,他們神色最為複雜,惶恐、驚疑、甚至一絲隱秘的、對時局動盪的茫然無措,交織在一起。
「都看過了?」
閻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山西、遼東、湖廣、江西,四處火起,八方告急,今日廷議,無他,只議一事,當此危局,何以應對?諸君,但抒己見,言者無罪。」
短暫的沉默後,一位年約五旬、身著從四品文官服色、原為前明戶部雲南清吏司郎中、現於民政署分管部分錢糧審計的官員,姓錢,名謙,率先出列。
他先對閻赴深深一揖,又對張居正等人拱了拱手,語氣沉重。
「總攝大人,諸位同僚,卑職忝列末位,本不當率先妄言,然值此社稷危殆、黎民懸心之際,不敢不言,亦不得不言。」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陳述,條理清晰,顯然早有腹稿。
「今我朝所面危局,亘古罕見,北有蒙古鐵騎數萬,破關而入,蹂躪宣大,兵鋒遙指太原,其勢洶洶,此乃百年未有之邊患,東有女真諸部聯結,聚兵數萬,陷我瀋陽,掠我遼東,屠我軍民,斷我臂膀,此二患,皆乃外虜,兵甲精良,騎射剽悍,且蓄謀已久,來者不善。」
「南有湘黔苗侗土司,因改流之怨,糾結山民數萬,圍攻辰沅,斷我湖廣糧道,擾我腹心,西有贛北、鄂東刁民豪強,藉徙遷之餘怨,蜂起作亂,雖烏合之眾,然星火燎原,壞我驛傳,掠我州縣,使南方數省震動,政令不通。」
「此二患,雖為內亂,然與北虜東夷遙相呼應,內外勾連,使我首尾難顧,四肢受制。」
錢謙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
「此四線作戰,東西南北,處處需兵,處處需糧,處處需餉,然我朝立國未久,根基初定,雖府庫因抄沒稍盈,然去歲以來,徙遷安置、邊疆建設、水利工坊,所費何止巨萬?國庫存銀,驟遇此四路烽煙,能支應幾時?此為一難。」
另一位原前明工部都水司主事、現於工部協助漕運事務的官員,姓孫,介面道。
「錢大人所言極是,單說糧草轉運,便是天大的難題。遼東所需糧秣軍械,原多賴登萊海漕及遼西陸運。」
「如今遼東戰局糜爛,海運恐遭女真襲擾,陸路更被切斷。」
「宣大方向,大軍雲集,人吃馬嚼,每日所耗糧草便是天文數字,需從河南、山西腹地,乃至湖廣調運。」
「然如今湖廣自身被苗亂所困,辰沅被圍,洞庭糧倉能否安然運出尚未可知。」
「贛北、鄂東亂起,更是卡住了長江中游及贛江、漢水部分漕運水道。」
「漕船被劫、碼頭被焚之事已有多起。糧道一斷,前線將士縱有忠勇,空腹何以禦敵?此乃二難。」
又一位來自南直隸、因「熟悉地方」而被擢用的中年文官,姓李,面帶憂色地補充。
「下官乃江南人士,於地方輿情略知一二,徙遷之策,雖於國長遠或有裨益,然於江南士紳豪族,實乃剜心之痛,結怨甚深,今彼輩能煽動如此局面,非僅因其巧言令色,實因南方有此怨氣土壤。」
「若我軍四處征剿,殺戮過甚,恐更激江南民心背離,使陳愷同之輩坐大,亂局愈演愈烈,終成不可收拾之勢。」
「屆時,恐非僅遼東、宣大、辰沅之患,江南財賦重地亦將糜爛,此乃三難,亦為心腹之患。」
錢謙見有人附和,精神稍振。
「故,卑職等愚見,當此四面楚歌、國力有窮之時,或可……或可暫避鋒芒,以空間換時間,行權宜之策。」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閻赴的臉色,神色凝重。
「譬如,對蒙古、女真,可遣能言善辯之士,曉以利害,許以金帛,甚至……暫時允其於邊市、撫賞等事上略作讓步,或預設其暫據部分無關大局之地,先使其退兵,或至少暫緩攻勢,為我贏得喘息之機。」
「對南方陳愷同及作亂土司、豪強,可明發詔諭,暫停徙遷令於未施行之地區,對已徙遷者予以部分安撫,或允其贖買回部分產業,召回部分徙邊之族中子弟,以分化瓦解其勢,緩其反心。」
「如此,先安內,或至少穩住內局,騰出手來,集中全力,先破最凶頑之北虜東夷一路。」
「待北方稍定,再回師南下,徐徐收拾河山。」
「此雖看似示弱,實乃老成謀國,保全元氣之上策,若幾線同時硬撼,萬一有一線崩潰,則全域性動搖,悔之晚矣!」
他的建議,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舊官僚出身、思維偏向「穩妥」、「中庸」、「以撫代剿」的官員心聲。
閻赴倒是不意外。
畢竟這群人他知道,做事都算認真勤勉。
但如今他們被眼前的巨大危機嚇住了,本能地想回到「花錢買平安」、「剿撫並用」的老路上,甚至不惜做出領土和原則上的讓步。
在他們看來,這是最「務實」、代價最小的選擇。
而此刻,錢謙等人的「主和」言論,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在武將佇列中激起了強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