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深夜,臘爾山碉樓。
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
吳頭人並未休息,他將兩個最親信的族老和兒子叫到內室。
「阿爹,那陳先生的話,能信幾分?漢人最是狡詐。」
兒子年輕氣盛,也更為警惕。
吳頭人摩挲著陳愷同留下的一柄精美匕首,緩緩道。
「信幾分?眼下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帶來的訊息,北邊確實亂了,黑袍軍有大麻煩了,他帶來的鐵和鹽,也是實實在在的,這就夠了。」
一個族老憂慮道。
「咱們祖祖輩輩在這山里,雖說受漢官的氣,可好歹根基還在,一旦起兵,就沒了回頭路,萬一......萬一黑袍軍緩過氣來......」
「緩過氣來?」
吳頭人冷笑。
「北邊蒙古、東邊女真,是吃素的?還有江南、湖廣那些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大戶,能不起事?這叫牆倒眾人推,咱們現在不起兵,等別人把好處分完了,黑袍軍萬一沒倒,回頭第一個收拾的就是咱們這些可能『不安分』的。」
「起了兵,成了,咱們就是功臣,地盤能保住,說不定還能更大,敗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敗了,也不過是像那些被遷走的土司一樣,但至少咱們反抗過,對得起祖宗,不是窩窩囊囊等死!」
他看向兒子。
「去,把咱們藏起來的那些鎧甲、弓箭都拿出來,好好整修,派人悄悄去聯絡雞公嶺、老虎洞那幾寨,把陳先生的話,還有咱們的決定,告訴他們,願意一起乾的,以後有福同享,不願意的......以後也別怪咱們不認他這個兄弟!」
另一邊。
侗寨鼓樓旁,楊土司的竹樓里。
老祭司面色凝重。
「咱們的糧食,撐得起兩萬人大半個月的征戰嗎?攻沅州可不是打小寨子,萬一僵持不下......」
楊土司抽著水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有些模糊。
「糧食不夠,就讓兒郎們打快點,沅州城裡,總有糧倉,打下來,就什麼都有了。」
「至於僵持......湘西的吳老虎不是也動手嗎?咱們兩家合力,還拿不下一個沅州?」
「關鍵是時機!必須在黑袍軍從北邊調兵回來之前,把辰州沅州都拿下,把局面攪得越大越好,這樣,將來不管誰坐了天下,都得來跟咱們談條件!」
他下定決心。
「去,把各峒峒主都叫來,就說有大事商議,另外,派人盯緊通往沅州的各條山路,特別是黑袍官軍的動靜。」
就在湘黔土司密謀起事的同時,江浙、湖廣等地,那些在徙遷狂潮中僥倖殘存、或雖被觸動但未被連根拔起的地方豪強、小地主,也嗅到了「變天」的氣息。
吉安府,深夜。
昏暗的油燈下,聚集著七八個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為首的姓周,是個老秀才,家裡有幾百畝地,兩個侄子被徵發去修贛江堤壩,累死一個。
另外幾個,有開油坊的,有經營山貨的,都因新稅則和官府對行會的整頓損失不小。
「周老,北邊、東邊都打翻天了,聽說南京那邊都有動靜了!咱們還等什麼?」
開油坊的漢子急了。
「難道真等黑袍軍緩過勁,把咱們這點家底也抄了去?」
老秀才周先生扶著桌子,手在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
「可是......就憑咱們這些人,幾十個家丁,幾百個佃戶,能成什麼事?攻縣城?那不是找死嗎?」
「誰說要攻縣城?」
一個經營山貨的商人冷笑。
「咱們可以先從軟的來。鎮上那個黑袍軍派的稅吏,還有那幾個分了周老您家田的泥腿子,不是挺橫嗎?」
「趁現在亂,找個由頭,把他們......然後就說遭了土匪,或者乾脆打出旗號,就說是『義軍』!先把咱們鎮子控制住,把被分的地奪回來,到時候風聲傳開,自然有別人響應,咱們吉安,不甘心的又不止咱們一家!」
另一邊,湖廣荊州府,江邊。
這裡的情況略有不同。
帶頭的是個前明衛所軍官的後人,姓周,會些拳腳,在鄉里有些威望。
他家土地不多,但幾個同宗的兄弟,在之前清丈時因田界糾紛,被黑袍軍小吏「秉公處理」,吃了虧,還挨了板子,一直懷恨在心。
「大哥,干吧!我都打聽清楚了,縣城裡就百十個鎮戍軍,還分守四門,咱們聯絡附近幾個村,湊個三五百人沒問題,半夜摸進去,先開啟東門,放火製造混亂,然後直撲縣衙和武庫,得了兵器,就能拉更多人!」
類似的密謀,在江浙的撫州、饒州,湖廣的黃州、岳州等地,如同雨後毒菇般悄悄滋生。
規模不大,但分布廣泛。
他們或許沒有一致的指揮,沒有長遠的規劃,但「殺黑袍、復祖業」的口號,卻極具煽動性,能迅速聚合起那些對新政不滿、利益受損、或單純想在亂世中撈一把的亡命之徒、破產者、以及對未來感到絕望的人。
半個月後,約定之期已到。
湘西臘爾山,牛角號聲響徹群山,各寨苗兵頭插翎羽,手持刀矛弓弩,在吳頭人等首領帶領下,如同道道洪流,衝出大山,直撲辰州府城。
幾乎同時,黔東南的鼓聲雷動,楊土司等率領的侗兵、苗兵,高舉各色旗幟,吶喊著向沅州進發。
兩路土司兵馬,總數竟達四五萬之眾,雖然裝備混雜,但熟悉地形,悍勇剽悍,且蓄謀已久。辰州、沅州守軍猝不及防,周邊驛站、塘汛被迅速掃平,城池被圍,告急文書被射入城中,卻難以突破重圍。
與此同時,江浙吉安、湖廣荊州等地的「星星之火」也驟然燃起。
數百、上千的亂民在家丁、豪強帶領下,衝擊鄉鎮,攻打小股官軍,甚至突襲防守薄弱的縣城。
他們焚燒官衙,開啟監獄,劫掠官倉,屠殺他們眼中的「黑袍走狗」和「得田佃戶」,一時間,贛北、鄂東多地烽煙四起,雖然單股力量不大,但此起彼伏,嚴重干擾了地方秩序,切斷了部分驛道和糧秣補給線。
精心策劃的謠言在戰火中瘋狂傳播,誇大了北方的「勝利」和南方的「聲勢」,讓更多觀望者加入了叛亂行列,也讓各地守軍和官府人心惶惶。
這一刻,來自蒙、遼、湖廣、江浙的告急文書,幾乎不分先後,雪片般飛入京師,堆積在總攝廳閻赴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