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富貴路

  蒙邊,女真,烽煙席捲!

  彼時,湘西,辰州府以西的崇山峻岭之中,一處名為「鬼愁澗」的險要山谷,散落著幾座依山而建、以巨石和巨木壘成的堅固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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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臘爾山苗民中實力頗強的一支,頭人姓吳。

  黑袍軍推行改土歸流,在湘西動作相對謹慎,主要以軍事威懾和政治拉攏為主,但「編戶齊民」、「流官治理」的長期目標已然清晰,觸動了這些土司頭人最敏感的神經。

  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在數名精幹山民打扮的護衛下,穿過層層哨卡,被抬進了吳頭人居住的最大一座碉樓。

  陳愷同脫下沾染風塵的斗篷,露出一身半舊的綢緞長衫,儘管面色因長途跋涉而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並非空手而來,隨行擔子裡除了給吳頭人的禮物,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碉樓頂層,火塘燒得正旺,驅散著山間的濕寒。

  吳頭人年約五旬,身材矮壯,面色黝黑,穿著苗人傳統的靛藍布衣,但衣領袖口繡著精美的紋樣,頭上纏著厚重的布帕,眼神深邃而警惕。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兩個最信任的族老和一名懂漢話的通事。

  「陳先生遠道而來,深入我這蠻荒之地,不知有何見教?」

  吳頭人開門見山,聲音洪亮,帶著山民特有的直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聽說過江南徙遷的慘狀,對眼前這個能從黑袍軍鐵腕下逃出、並似乎還在暗中活動的漢人豪紳,既有好奇,也有戒備。

  陳愷同拱手為禮,姿態放得很低。

  「吳頭人威震臘爾山,陳某久仰,此番冒昧來訪,實乃有要事相商,亦是給頭人和山中兄弟,指一條活路,或許......還是一條富貴路。」

  「活路?富貴路?」

  吳頭人冷笑一聲。

  「你們漢人官府,前明也好,如今的黑袍也罷,說的話,有幾個能信?前明時說要給我們自治,結果年年索要『貢賦』,動輒徵發『士兵』去打仗送死,黑袍軍來了,嘴上說得好聽,什麼『改土歸流』,『一體同仁』,可看看黔東南、滇東北那些被『改流』的地方,土司老爺們去哪裡了?他們的寨子、田地、山林,又歸了誰?還不是被漢官和漢民占了去!這叫什麼活路?這是絕路!」

  陳愷同早有準備,不慌不忙。

  「頭人所言,字字血淚,陳某感同身受,黑袍軍之暴虐,豈止針對西南土司?我江南士紳,與他們何仇何怨?竟被奪田拆屋,舉族北遷,發配邊疆做苦役,死者十之六七!」

  「此等行徑,與強盜何異?他們口中之『新政』,實乃敲骨吸髓、毀家滅族之暴政!其志不在治民,而在刮盡天下膏脂,以養其虎狼之師,行獨夫之事!」

  他觀察著吳頭人逐漸陰沉下來的臉色,繼續開口。

  「如今,這暴政已到盡頭,北邊,蒙古大汗應天下義士之請,起兵十萬,已破邊牆,直搗山西,東邊,女真豪傑為復血仇,聯合諸部,已下瀋陽衛,席捲遼東!」

  「黑袍軍主力被牽制在北疆,焦頭爛額,首尾難顧,此乃天亡黑袍之時!」

  吳頭人和兩位族老交換了一下眼神,呼吸微微急促。

  北方的訊息,他們也有所風聞,但從未如此確切。

  「陳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們也起兵?」

  一位族老遲疑道。

  「正是!」

  陳愷同斬釘截鐵。

  「非但要起兵,而且要聯動,陳某已聯絡黔東南、銅仁等地對黑袍不滿的頭人。」

  「屆時,湘西、黔東義軍同時發難,圍攻辰州、沅州等要地!」

  「黑袍軍在湖廣兵力本就不多,又被北線牽制,必然難以抵擋,只要拿下辰沅,則湖廣震動,黑袍軍南方糧道中斷,其在北方的數十萬大軍,便成無根之木!」

  他站起身,走到碉樓箭窗前,指著外面莽莽群山。

  「頭人,這臘爾山,這千里苗疆,是你們的祖地,是生你們養你們的地方,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黑袍軍一步步將流官派進來,將漢民遷進來?」

  「看著他們將你們的山林田土一寸寸划走,將你們的子弟編入什麼『鎮戍軍』去為他鄉流血,最終讓你們變得和那些被遷走的土司一樣,無家可歸,流離失所嗎?」

  「守是守不住的!」

  他轉身,目光灼灼。

  「唯有趁此天下大亂、黑袍軍自顧不暇之際,奮起一擊,奪回主動,事成之後,陳某可代表江南義軍與各族頭人立約,黑袍既倒,新朝既立,必承認各位頭人對現有轄地的世襲統治之權,永不改流。」

  「所需鹽鐵茶布,優先供應,暢通貿易,各位便是擁立新朝、安定南疆的功臣,裂土封侯,亦不為過!這,難道不比坐等黑袍軍的刀慢慢架到脖子上強?」

  吳頭人沉默良久,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

  陳愷同描繪的前景固然誘人,但風險也巨大。

  一旦起事失敗,必然招致黑袍軍殘酷報復,恐怕真有滅族之禍。

  可若不起事,看黑袍軍這些年步步緊逼的架勢,自己的權力和地盤又能保住多久?

  北方大亂的訊息,讓他看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陳先生。」

  吳頭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茲事體大,非我一人可決,需與各寨頭人商議,再者,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起兵,需要兵器,需要糧餉......」

  「頭人放心!」

  陳愷同立刻介面。

  「首批資助,陳某已帶來,這還只是第一批!只要頭人點頭,半月之內,湘西各寨義旗並舉,共取辰州!」

  吳頭人盯著陳愷同,又看了看那幾口沉甸甸的箱子,最終,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幾乎在陳愷同離開臘爾山的同時,他的另一路心腹,攜帶著類似的承諾和禮物,進入了黔東南黎平府境內一個強大的侗族土司領地。

  會談在寨中高大的鼓樓中進行,過程與湘西類似,但更多了幾分對具體利益的討價還價。

  侗族楊土司更關心的是事成之後,商路的控制權和鹽茶的具體供應數額。

  陳愷同的使者一一應承,並順勢開口。

  「楊爺,此時不起,更待何時?難道要等黑袍軍把烏斯藏、滇黔的兵都調順了,再來慢慢收拾我們黔東南嗎?」

  「如今他們北線吃緊,湖廣空虛,正是我們收復故地、擴大勢力的天賜良機!難道您不想讓洪州、古州等地,也重新聽您楊家的號令嗎?」

  此刻,楊頭人眼底閃過幾分凝重,但,更多的是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