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當真?訊息可准?」
「街面上都傳遍了,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人說的,有鼻子有眼,還有人說......」
管家聲音更低了。
「黑袍軍倒行逆施,強徙士紳,苛待百姓,惹得天怒人怨,連塞外的蒙古都承受不住,要起兵了!說跟著蒙古人幹的,事成之後,不僅能保住家業,從前被分掉的地,也能拿回來!」
「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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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昌斥了一句,但眼神閃爍,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拿回田產?
這些詞在他腦中盤旋。
他想起前幾日,一個操著南邊口音、自稱是行商的人,來他鋪子裡「談生意」,言語間就隱隱透露出對黑袍新政的不滿,還說了些「江南義士已起兵」、「天下苦秦久矣」之類模稜兩可的話。
當時他只當是醉話,如今聯絡起來......「老爺,還有一事。」
管家繼續道。
「城西的王把總,您還記得吧?前明衛所的老人,他兒子在鎮戍軍里當個小旗,聽說對上面空降來的軍官很不服氣,今天王把總喝多了,在酒館裡跟人說,這黑袍軍也就欺負欺負咱們自己人,真遇上蒙古鐵騎,屁用沒有!還說......要是蒙古人真打過來,他說不定就帶著舊部......」
「閉嘴!」
趙德昌猛地站起,在屋裡踱步。
王把總這類人,他太了解了。
懷念前明舊制,不滿黑袍軍對舊軍官的打壓和改編,心中怨氣不小。
如今風雲突變,這些人就是最不穩定的因素。
謠言......或許不全是空穴來風?
與此同時,懷仁縣,夜,城西一處廢棄的土坯房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從破窗欞透進來的些許慘澹月光。四個身影圍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和緊張的氣息。
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正是懷仁縣前明小旗王勇,前明王把總的獨子。
另外三人,一個是同在前明軍中的李瘸子,一個是前明退役後在縣衙做幫閒的原夜不收趙三,還有一個是城外村裡的小地主兒子,叫孫二,讀過幾天私塾,家裡被清丈時「損失」了幾十畝好地。
王勇狠狠吸了一口旱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映著他陰鬱的臉。
「李哥,趙三哥,孫二兄弟,今天叫大夥來,沒別的,就是透個氣,議一議眼前這要命的局。」
李瘸子瓮聲瓮氣地說。
「王頭兒,有啥好議的?賊子都過殺胡口了,大同那邊一天好幾道警報送過來,咱們這兒......怕是也安生不了幾天,上面天天催著加固城牆,清點庫房,他娘的,糧餉不見多發,活兒倒派得勤快!」
趙三以前干夜不收,心思更活絡些。
「我白天在城門口盤查,聽到不少南邊逃過來的人嘀咕,說遼東那邊,瀋陽衛那麼大的城,說沒就沒了,為啥?還不是因為城裡有人......開了門。」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其他三人。
孫二聲音有些發顫,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那種既想參與大事又怕死的糾結。
「趙三哥,這話可不能亂說......開城門,那是通敵,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
王勇冷笑一聲,掐滅了菸頭。
「孫二,你家的地,被『清丈』走了多少?我爹,前朝堂堂正六品百戶,如今在這懷仁,見了那從陝北調來的、大字不識一籮筐的黑袍軍,得像孫子一樣點頭哈腰!這叫什麼事?」
李瘸子被說到痛處,悶哼一聲,拳頭攥緊。
王勇繼續道。
「我不是說現在就怎麼著,但咱們得心裡有數,這懷仁城,能守得住幾萬蒙古鐵騎?守不住怎麼辦?像遼東那些屯堡一樣,被屠個乾淨?還是說......學學別人,也尋條活路?」
「到時候,黑袍軍要是敗了,這懷仁,乃至大同,總得有人管事吧?王頭兒你爹的舊部,咱們這些兄弟,再加上孫二兄弟你家在鄉里的聲望......」
趙三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朔州城外,某鄉紳別院,午後比起王勇那邊的草莽氣息,這裡的「串聯」顯得文雅,卻也更加詭譎。
主人姓劉,是個老童生,家裡有幾百畝地,兒子是個秀才,在徙遷清丈時,他家用「詭寄」、「飛灑」等手段隱匿的部分田產被查出,補繳了重罰,對黑袍軍可謂恨之入骨。
此刻,他正在書房「賞畫」,作陪的是一位從代州來的遠房表親,以及本地一個開當鋪的老闆,姓錢,訊息靈通,三教九流認識不少。
「劉公這幅《溪山行旅圖》,筆意蒼古,莫非是前朝......」
代州來的表親顧左右而言他。
劉老童生捻著鬍鬚,嘆道。
「是啊,前朝舊物了,如今這世道,人心不古,禮崩樂壞,這書畫古玩,不知還能保得住幾時。」
錢老闆胖臉上堆著笑,小眼睛卻精光四射。
「劉老爺何必過於憂心?我聽說,那蒙古大汗此次南下,倒是頗講規矩,只針對黑袍軍,對地方士紳百姓,秋毫無犯,還聽說,南邊有義士牽頭,要『撥亂反正』,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未可知啊。」
「據說江南的陳公愷同,散盡家財,聯絡四方豪傑,已與蒙古、女真定下盟約,共討暴政,凡有助義師者,事成之後,不但田產悉數發還,更可論功行賞,保舉官職,如今遼東、宣大,已然響應。咱們山西......嘿嘿,只怕也有有心人啊。」
劉老童生手一抖,茶杯蓋輕輕一響。
他緩緩放下杯子,慢條斯理地說。
「茲事體大,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不過,我輩讀聖賢書,當明哲保身,縱然對時政有些許看法,也當靜觀其變,不可妄動。」
旋即,他又慢悠悠開口。
「官府近日催著協防,我等小民,家業凋零,實在難以應承,是否......可以聯名向縣尊陳情,緩緩圖之?」
幾人相視,心照不宣。
他們不會像王勇那樣藏武器密謀,但用拖延糧餉、囤積物資、散播觀望言論、甚至與可能的內應保持一種「默契的沉默」等方式,來增加自己的籌碼,降低風險,並為可能的變局預留後路。
類似的情形,在朔州、代州、乃至靠近太原的忻州等地,都在悄悄發生。
亂世中投機自保的私心,如同毒草般在人心惶惶的土壤里瘋長。
地方官府和鎮戍軍雖竭力彈壓,抓捕了幾個散播謠言最猖獗的,但恐慌和猜疑的氣氛已然瀰漫開來。
整個山西,一時風聲鶴唳,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