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遼東戰火轟然彌散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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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胡口,這座扼守晉北通往漠南要道的古老關隘,在嘉靖朝曾幾經修繕,牆體厚重,敵台林立。
如今隸屬黑袍軍大同鎮戍軍管轄,駐有一營兵馬,配屬了十餘門從江寧製造總局運來的新式佛郎機炮和虎蹲炮,火力遠超以往衛所軍。
營長姓胡,是個四十多歲的陝北漢子,因功升遷至此,平日裡最常對部下念叨的便是「敵軍若敢來,定叫他們嘗嘗新炮的滋味」。
三月初,關外草原的寒風依舊料峭。
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關牆上的哨兵便看到了北方地平線上揚起的遮天塵頭。
無邊無際的騎兵,如同褐色的海潮,正漫過枯黃的草場,朝著關牆湧來。
看旗號,正是土默特部,人數之多,遠超尋常入寇。
「他娘的!卜失兔這老狐狸,傾巢出動了?」
胡營長啐了一口,心中雖驚,卻不亂。
他迅速下令。
「各炮位就位,裝填實心彈、霰彈,步卒上牆,弓箭火銃準備,他們敢靠近,就給老子狠狠地打!再派快馬,向大同、向宣府報警,土默特主力南下了!」
蒙古騎兵在關外兩里處停下,並未立即衝鋒。
只見他們陣中分開,數十匹駱駝被驅趕上前,駝背上馱著用毛氈覆蓋的沉重物件。
胡營長眯起眼,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很快,毛氈掀開,露出了讓他瞳孔驟縮的東西。
炮!
雖然多是老舊的前明大將軍炮、碗口銃,甚至還有幾門樣式奇特的短粗火炮,但數量竟有二十餘門!
蒙古人什麼時候攢了這麼多炮?還學會了用駱駝馱載機動?
「開炮!打掉他們的炮!」
胡營長嘶聲下令。關牆上的黑袍軍炮手訓練有素,迅速調整射角,點燃引信。
轟轟轟!
關牆火炮率先轟鳴,實心鐵球呼嘯著砸向蒙古軍陣,在騎兵和駱駝群中犁開道道血槽,濺起漫天塵土碎肉。
蒙古軍陣出現一陣騷動,但他們並未後退。
緊接著,蒙古陣中的火炮也噴吐出火光和濃煙,雖然射程、精度遠不如黑袍軍的火炮,但二十多門炮齊射的聲勢也極為駭人。
沉重的彈丸、散碎的鐵砂石彈噼里啪啦地砸在關牆上,磚石碎屑橫飛,牆垛被打出缺口,幾個黑袍軍士兵慘叫著倒下。
「穩住!瞄準他們的炮打!」
胡營長伏在牆垛後,大聲吼叫。
炮戰持續了約半個時辰。黑袍軍炮火更准,給蒙古炮兵造成了不小損失,擊毀數門炮,斃傷許多炮手和駱駝。
但蒙古人仗著炮多,且似乎不甚珍惜這些老舊火炮和炮手性命,依然持續轟擊,壓制關牆火力,並為步兵靠近創造機會。
果然,一陣急促的牛角號聲後,數千下馬、手持簡陋雲梯、盾牌和斧鑿的蒙古步兵,在己方炮火掩護和騎兵弓箭支援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向著關牆發起了衝鋒。
同時,更多的蒙古騎兵則分成數股,向著關牆兩側的丘陵、河谷地帶快速運動。
「放箭!放銃!」
胡營長指揮守軍全力阻擊正面之敵。
箭矢如雨,火銃轟鳴,沖在前面的蒙古步兵成片倒下,屍體和哀嚎者很快堆滿了關牆前的斜坡。
但後面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依然瘋狂湧上,將雲梯架上了牆頭。
慘烈的肉搏戰在數段城牆同時展開。
黑袍軍士兵頑強抵抗,刀砍槍刺,不時將點燃的震天雷扔下城牆,炸得攻城的蒙古步兵血肉紛飛。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關牆下屍積如山,蒙古軍的正面攻勢始終未能突破。
胡營長剛剛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汗,正準備讓士兵輪替休息,補充彈藥。
突然,東、西兩側幾乎同時響起了急報。
「報!將軍!東側十五里河谷,發現大股蒙古騎兵,已繞過烽燧,向南疾馳而去!」
「報!西側山道也有賊子馬隊滲透,守隘口的弟兄抵擋不住,賊子已鑽過去了!」
胡營長如遭雷擊,猛地撲到東側牆邊,舉起千里鏡望去。
果然,只見數里外,塵土大起,至少上萬蒙古騎兵,根本不理睬殺胡口關牆,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如同靈活的巨蟒,向南面的平川地帶快速穿插。
他們顯然熟悉地形,避開了主要烽燧和哨卡。
「中計了!」
胡營長瞬間明白了蒙古人的戰術。
正面強攻殺胡口是佯攻,是吸引他注意力和兵力的釘子。
蒙古人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攻克這座堅固關隘,而是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從關隘兩側防禦相對薄弱的山川縫隙間快速滲透,直插大同府乃至太原盆地的腹地。
那裡有新建的屯田,有疏散不及的村鎮,有寶貴的糧草物資,卻缺乏足夠強大的野戰兵團駐守!
「快!點火!點燃所有烽火!向南面、向大同發最高警報!賊子主力已繞過殺胡口,深入我境!」
胡營長嘶聲力竭地下令,心中卻一片冰涼。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蒙古人這次,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要在他晉北腹地,掀起一場滔天浩劫。
他這裡雖然暫時守住了關,但更大的災難,恐怕已經在南邊上演了。
幾乎在殺胡口激戰的同時,更東面的得勝堡、新平堡等關口,也傳來了類似的警報。
蒙古軍多路並進,以部分兵力佯攻牽制守軍,主力則尋隙繞過邊牆堅固點,如同數把鋒利的剃刀,劃破了黑袍軍在晉北的防線,向著缺乏縱深防禦的大同、朔州、乃至太原方向瘋狂楔入。
告急的文書和烽煙,頃刻間染紅了晉北的天空。
當蒙古騎兵突破邊牆、深入晉中盆地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山西各州縣傳開時,帶來的不僅僅是軍事上的恐慌,更在早已因徙遷政策而暗流涌動的社會層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大同府以南,懷仁縣。
鄉紳趙德昌,正坐在自家略顯冷清的書房裡,對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趙家不算巨富,但在懷仁也有幾百畝好地和兩間鋪面。
徙遷令下,南方豪強是重點,他這樣的北方中小地主暫時未被觸及,但「清丈田畝」、「新稅則」同樣讓他損失不少,更讓他日夜提心弔膽,生怕哪天這厄運就輪到自己頭上。
他對黑袍軍,敬畏有之,怨恨更有之。
管家悄悄進來,附耳低語。
「老爺,外面都在傳,蒙古賊子好幾萬,已經過了殺胡口,大同都危急了,還說......南邊也不太平,遼東瀋陽都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