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到西域邊陲之地還在繼續。
天山融雪的清冽滋養下,前明哈密衛綠洲像一塊鑲嵌在無盡戈壁黃綢上的脆弱翡翠。
然而,翡翠的邊緣,正被貪婪的流沙日夜蠶食。
來自松江府、蘇州的數十戶「園林世家」子弟及其親族,便被發配至此。
他們的先祖或曾參與設計豫園、拙政園的片隅,或世代以培育奇花異草、堆疊太湖石為業,家族傳承的是對「咫尺乾坤」、「師法自然」的極致追求與精巧技藝。
初抵哈密,面對迥異於江南的熾熱陽光、乾燥空氣與撲面的風沙,他們中有些人,在最初的驚恐絕望之餘,心底竟可悲地泛起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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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一位姓顧的年輕人,其曾祖曾為松江某名園疊山,他自幼酷愛畫園林草圖,流亡時懷裡還偷偷卷著一本破爛的《園冶》。
他望著綠洲邊緣那些形態奇特的風蝕岩和零星的胡楊、紅柳。
「此地......雖無軟風細雨,然山石奇崛,樹木蒼勁,別具雄渾之氣,若......若假以時日,尋得水源,未必不能......不能經營出一方塞外奇園,以慰鄉思......」
這虛妄的夢,在抵達次日便被徹底擊碎。
他們沒有等到分配宅地,甚至沒有像在甘州那樣先挖地窩子。
黑袍軍的工兵軍官直接把他們帶到綠洲西北緣,那裡是流沙侵襲最猛烈的風口。
腳下是板結的鹽鹼地和粗礪的砂石,遠處是望不到頭的、波浪般起伏的沙丘。
「你們的活兒,就是它!」
一名建設軍團的連長用馬鞭指向茫茫戈壁,聲音在乾燥的風中有些失真。
「從這裡,到三十里外的季節性河溝,挖一條渠,寬一丈,深五尺,底要平,坡要固!」
「用挖出來的土,在渠北堆一道擋沙壩!」
「這渠,是把春天融雪和偶爾的山洪引過來,壓住這該死的流沙,保住後面的耕地和果園,懂了沒?這就是你們往後幾年吃飯的傢伙!」
沒有圖紙,沒有「相地」,沒有「立基」,更沒有「掇山」、「理水」的雅趣。
只有最簡單、最粗暴的命令。
挖!
顧姓青年呆立當場,手中無形的畫筆和心中的丘壑轟然倒塌。
他看著分發到手中的、與他們細嫩手掌格格不入的沉重鐵鎬和方鍬,再望望那似乎永無盡頭的三十里路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謂「園林藝術」,在生存與征服自然的絕對命令面前,是多麼蒼白可笑。
時間過的飛快。
哈密的風是無情的銼刀,沙是細密的針氈。
昔日撫琴弄墨、觀察花木生長情態的手指,很快布滿血泡、老繭、裂口。
白皙的面龐被曬得脫皮,留下黑紅的印記,再糊上洗不淨的沙塵。
沉重的沙土石方,壓垮了他們的腰背,乾渴與疲勞如影隨形。
有人中暑昏厥,有人被塌方的沙土掩埋,有人死於莫名的熱症或傷口潰爛。
那本《園冶》早在一次沙暴中不知所蹤。
枯燥、重複、耗盡一切心力的重體力勞動,吞噬了所有關於「疊山理水」、「曲徑通幽」的念頭。
他們不再談論,甚至很少回憶江南,所有的精神都被「完成今天土方量」和「換取那點可憐口糧清水」所占據。
陪同視察的黑袍軍營長,一位臉龐粗糙的老邊軍,用馬鞭指著水渠下游一小片因得到灌溉而泛起新綠的鹽鹼地。
「瞧見沒,就這點綠,往後能長草,能種點耐旱的莊稼。這,比他們老家那些中看不中用、費錢費力的園子,實在一萬倍,在這地方,一滴水,一寸綠,就是命。」
他的話順風飄來,顧姓青年聽在耳中,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望著那片微不足道的新綠,又回頭看看身後他們用血汗和部分同伴性命換來的、灰黃蜿蜒的水渠與土壩。
江南園林的精緻幻夢,在這龐大、粗糙、只為生存而存在的工程面前,徹底湮滅,連一絲嘆息的重量都沒有留下。
他心中空蕩蕩的,彷佛也成了這戈壁的一部分,乾燥,麻木,只為最基礎的「存在」而存在。
與哈密的極端環境相比,被安置在河套的徙遷者,境遇似乎稍「好」一些。
這裡雖然也寒冷乾燥,但畢竟有黃河水流經,存在大片可供開墾的沖積平原和天然草場。
這批徙遷者多來自江浙、湖廣地區的小地主、富農或城鎮小商人家庭,並非頂尖的巨富,但通常也讀過些書,懂得經營計算。
最初的幾年,同樣是地獄。
他們被投入修建連線各屯墾點和新設州縣的道路、水渠、倉庫,以及加固黃河區域性堤岸的工程。
嚴寒、酷暑、沉重的勞役、嚴厲的管束、以及同樣不低的死亡率,篩選著每一個人。
體質孱弱、意志消沉者,很快消失在塞外的風雪或病痛中。
能熬過最初三四年「基礎建設役」的,多是身體底子較好、性格中帶有某種韌性、或單純是求生欲極強的人。
數年後,政策出現了細微的鬆動和分化。
對於其中一部分在勞役中表現「馴服」、「肯干」、甚至因略通文墨而被抽去協助管理工具、登記土方而顯得「有用」的徙遷者,黑袍軍的管理方開始嘗試一種新的安置方式。
在河套地區一處新規劃的半農半牧區,幾個原湖廣地區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徙遷者,被召集到一起。
負責此地的連長,是個面色黝黑的漢子,說話帶著陝北口音。
「你們幾個,這幾年還算老實,幹活也沒偷奸耍滑,上頭有新章程,算是......給你們一條稍微像樣點的活路。」
連長開門見山。
「『基礎役』你們算是熬到頭了,往南二十里,劃了一片草場,挨著新修的水渠,允許你們每家,領五隻羊,兩頭牛,算是『借』給你們的本錢,草場可以放牧,水渠邊的地,允許你們開一小塊種點菜,或者種點草料。」
「規矩是牲畜死了要報備,繁殖了,崽兒要和官家分成,草場是官家的,你們只有使用權,五年內,你們算是『官營牧戶』,要聽調配,要服一些勞役,但比修路挖渠輕鬆,五年後,看你們經營得如何,再定是繼續放牧,還是能分點薄田。」
「干不干?」
幾個人面面相覷,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起複雜的情緒。
放牧?
對於他們這些昔日的稻農、桑農、或店鋪掌柜來說,是何等陌生!
但「熬到頭」、「活路」、「比修路挖渠輕鬆」這些字眼,又有著致命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