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興明帶著那令人絕望的回報離開後,「金升號」貨棧的日子彷佛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靜。
嘉靖依舊每日埋首於帳冊之間,撥弄著算盤,為「金升號」的進銷存一絲不苟地記錄、核算。
他對待林東家和夥計們客氣而疏離,言語謹慎,不多說一句閒話,完美的帳房先生模樣。
白日裡,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直裰,那低垂的眼帘,那專注於筆墨數字的神情,將他與往昔那個九五之尊的身影隔絕開來,彷佛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那個海盜「龍頭」的生涯,都只是遙遠而不真實的噩夢。
然而,每當夜幕降臨,貨棧打烊,夥計們各自歇息,那間狹小、潮濕、僅容一榻一桌的偏室被昏暗油燈照亮時,蟄伏的魂魄便掙扎著甦醒。
嘉靖褪去白日那層麻木的外殼,獨自坐在破舊的木桌前,面對著一張自己手繪的、簡陋到可笑的東亞海域草圖,上面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號標記著琉球、東贏賊奴地、呂宋、暹羅,以及中原大陸那漫長的海岸線。
陳興明描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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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規整如軍營的港口、吞吐黑煙的工坊、森嚴的稅關、望不到頭的修堤民夫、拉著繩索丈量田畝的吏員。
如同冰冷的鬼影,在這寂靜的夜裡反覆啃噬他的心神。
「難道......真就如此了?」
他對著跳躍的燈焰,無聲地詰問。
他不甘,一萬個不甘。
他反覆推敲陳興明帶回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從中找出破綻,找出那龐然大物的薄弱之處。
官吏貪墨?
新朝肅貪之酷,前所未有。
民怨沸騰?
分田減租,以工代賑,百姓竟有「盼頭」。
豪強遺毒?
舉族北遷,莊園拆毀,根基已斷。
海防空虛?
新式水師巨艦已在巡弋......每一條路,推演到最後,都是冰冷的鐵壁。
連續幾個夜晚,他就在這種不甘的灼燒與理智的冰冷之間反覆煎熬,形銷骨立,眼中的血絲日益增多。
就在陳興明離開後的第六日夜裡,嘉靖的煎熬被一個意外的訊息打斷了。
夜已深,他正準備吹熄油燈,貨棧後門傳來有節奏的、輕微的叩擊聲。
「朱先生,是我,阿四。」
門外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是那個常往來琉球與呂宋之間、替他傳遞過訊息的香料販子。
嘉靖輕輕拉開門栓。一個精瘦矮小、渾身帶著海腥味的身影閃了進來,迅速關上門。
是阿四,他臉色有些異常,不是往日的油滑,而是混合著緊張興奮。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月中才回?」
嘉靖壓低聲音問,目光銳利。
「朱先生,有急信!」
阿四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竹筒,雙手遞上。
「是從渤泥那邊,輾轉經三寶顏的船帶過來的,指明要最快速度交給您。」
嘉靖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他之前聯絡的前朝臣子。
他接過竹筒,觸手冰涼沉重。
揮揮手讓阿四到門外望風,他小心地用匕首刮開蠟封,擰開筒蓋,倒出一卷極薄的白絹。
就著昏黃的油燈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而略顯古板,是標準的館閣體。
信中痛陳「黑袍竊國,神器蒙塵」,追憶「陛下仁德」,然後話鋒一轉,提到「幸賴祖宗庇佑,忠義之士不絕於海外」。
信中說,他們這些流散南洋、呂宋等地的「孤臣孽子」與部分「心懷故國」的海商、乃至少數「避禍遠遁」的軍將後人,已暗中聯絡,「收納閩浙勇悍之士、海上慣戰之卒,凡三百餘人,購得大小船隻五艘,暫泊於渤泥以西無名島嶼」。
目前正在「日夜操練水戰、登陸之法」,並「廣積糧秣,打造器械」,雖「力量尚微」,但「忠憤之氣可鼓,待時而動之心未泯」。
信的末尾,筆鋒轉為急切而恭謹的請示。
「然天高海闊,臣等僻處蠻荒,雖有效死之心,卻無統籌之略,更不諳中原近日情勢,今有潛龍在淵,於那霸洞察東贏賊奴地、琉球風向,必知天下大勢細微,萬望不棄,賜下機宜,以為南針,翹首以盼,涕零再拜。」
信看完了。
油燈的光暈在嘉靖臉上明明滅滅。
理智告訴他,這太渺茫,太不切實際。
三百人,五條船,在如今新朝水師巨艦面前,恐怕連一個浪花也掀不起。
那所謂的「忠憤之氣」,在嚴酷的現實和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能值幾何?
但是......這是自逃亡以來,第一次,有大明舊臣成建制的、並聲稱已在行動的力量,向他請示方略!
這就像在無邊黑暗的冰冷海面上,突然看到了一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甚至可能是鬼火的孤燈。
明知它可能隨時熄滅,明知它可能引向礁石,但那一點微弱的光,對於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的人來說,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海外......操練......」
嘉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那將熄未熄的餘燼,猛地竄起一簇危險的火苗。
也許......也許陳興明看到的,只是中原沿岸的鐵壁。
那浩瀚的南洋呢?
那些星羅棋布的島嶼呢?
新朝的力量,難道真能如天羅地網,籠罩四海?
這三百人,這五條船,固然微不足道,但若運用得當,在廣袤混亂的南洋水域,未必不能成為一個楔子,一個火種?
至少,這是他目前所能接觸到的、唯一還握有一點武力、並打著「大明」旗號的力量了。
一連串模糊的、瘋狂的念頭開始在他腦中衝撞。
利用南洋諸國矛盾?
聯絡東贏賊奴地對幕府不滿的大名?
以琉球為跳板,以那「三百敢戰之士」為奇兵,行險一擊,哪怕只是劫掠沿海,製造混亂,讓那閻赴不能安穩建設?
他知道這想法何等荒謬,何等絕望。
但此刻,這封來自海外的信,就像最後一根稻草,讓他那在絕望中即將徹底沉淪的心,又死死地抓住了。
他不能放過,哪怕只是鏡花水月,他也要看個真切!
「阿四。」
他沉聲喚道。
門外的阿四連忙進來。
「準備一下。」
嘉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許久未有的、近乎偏執的決斷。
「我要親自去北邊看看,不是靠別人說,我要親眼看看,那長江口,現在到底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