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西寧衛

  總攝國政廳內,巨大的輿圖前,炭火將熄未熄,留下餘溫與淡淡的青煙。

  閻赴與張居正對圖而立,目光皆凝於輿圖左上方那片用土黃與褐色特殊標示的廣袤區域,烏斯藏。

  以及其與中原相接的狹長咽喉。

  河西走廊與西寧衛河湟。

  廳內安靜,只有更漏滴水聲清晰可聞。

  「《徙遷邊地建設令》頒行兩月有餘。」

  閻赴緩緩開口,打破沉寂。

  「西寧衛、甘州、肅州乃至哈密方向,首批徙遷之戶應當已然抵達,工程想必已艱難開端。此乃第一步,以罪役之血汗,夯實邊陲土木之基。」

  張居正微微點頭,如今他看起來愈發精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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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文報雖未全至,然以常理度之,此時應是徙遷者初至苦寒之地,傷亡最劇、怨氣最盛,亦是我建設兵團彈壓最緊、工程初啟之時,甘、肅、西寧,乃控扼河西、連線西寧衛、遙制西域之關鍵鎖鑰,以徙遷罪役實邊築壘,確可收一石數鳥之效。」

  他話鋒一轉,指尖輕點烏斯藏區域。

  「然則大人,河西隴右之固,僅為屏障,真正隱患深遠、牽一髮而動全身者,在於此處,烏斯藏,自唐以來,此地時降時叛,羈縻之策,用之效微,棄之不能,此番我朝遣使宣慰,彼等雖表面恭順,實乃懾於軍威,觀望風色,其心未附,其地未實。」

  閻赴的目光隨著張居正的手指移動。

  「烏斯藏乃至雲貴川邊諸多土司之地,癥結何在?僅在路途險遠、民風彪悍?」

  張居正捻須沉吟片刻。

  「其根在於隔絕,地理隔絕,導致政令軍力難達,經濟隔絕,使其自成體系,仰賴賞賜或茶馬之利,而非融為一體,文化隔絕,使其民只知教派,不知朝廷法度,隔絕生疏離,疏離生異心,以往諸朝,或純以武力威懾,耗資巨萬而難持久,或僅以財帛羈縻,養成其驕,反受其制。」

  「隔絕......需以通破之。」

  閻赴也緩緩點頭。

  「武力可為後盾,羈縻僅為手段,欲使其地長治久安,漸成不可分割之血肉,需使中原之物資、文化、人口能順暢往來,需使其地之出產、人才能為中原所用,需使其民之生計,漸與中原血脈相連,而通達之首要,在於路!」

  「故而河西走廊,便是這『通』字的第一筆,也是最關鍵的一筆,此地不僅是經營西域之孔道,更是未來連通西寧衛、影響烏斯藏之命脈,前明於此設衛所,開屯田,然其路年久失修,驛站殘破,烽燧不全,運輸艱難,資訊遲滯,如此廊道,如何支撐深遠之經營?」

  張居正深以為然。

  「路通則商旅興,商旅興則貨殖流,貨殖流則民漸聚,民聚則地漸實,沿途驛站、烽燧、屯點,既是交通節點,亦是軍政據點,文化播遷之所,前明於烏斯藏之策,最大短板,便是後勤漫長,支援乏力,若有平坦堅固之大道直通西寧衛,則我朝在湟水、西寧衛之駐軍、官署、商民,便有了強韌之臍帶相連,對烏斯藏之影響力,方可真正深入、持續。」

  彼時閻赴逐漸想到後世景象。

  「以徙遷罪役修此路,既是對彼等之懲罰改造,亦是以最低之代價,行此奠基之舉。」

  「沿途所建烽燧驛站,屯田水渠,皆可安置部分改造有成之罪役,使其化為邊地新民,充實廊道人口。」

  「此路成,則甘、肅、西寧連為一體,進可支援西域、西寧衛,退可屏護關中,未來若烏斯藏有變,大軍糧秣,旬日可抵西寧,月余可臨西寧衛,其反應之速,才能再上新階。」

  「西寧衛、甘州、肅州之建設,正是這脊柱上正在接續、強化的骨節,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政策是否落實,工程是否紮實,徙遷者狀態如何,邊地新吏是否得力......皆需親見。」

  「大人之意是?」

  張居正已然明瞭。

  「親赴河西,實地勘察。」

  閻赴緩緩開口。

  「不僅看軍隊屯田,更要重點察看由這些徙遷富戶參與修建的新驛道、烽燧、水利,要見建設兵團將領,要問地方新吏,要聽最真實的進度與難處,此去非為巡遊,乃為督戰,為這『通』字大計,落下最堅實的一印。」

  總攝廳內關於邊陲建設與長遠戰略的議論餘音猶在,閻赴的車駕已然出京師,沿著重新整修過、但依舊坎坷的官道,向著真正的西北邊疆行去。

  車行漸西,景致漸變。

  關中平原的沃野千里、村落炊煙逐漸被拋在身後。

  越過隴山,天地驟然開闊,也驟然荒疏。

  黃土塬、梁、峁的溝壑縱橫如同大地乾涸的皺紋,植被稀疏,多是一些耐旱的蒿草和低矮灌木。

  風開始變得不同,不再是和煦的春風,而是帶著土腥和乾燥氣息的、缺乏阻擋的野風。

  進入真正的河西走廊地帶,景象更為蒼茫。

  車隊時常行駛在兩面皆為赤褐色或灰黃色山巒夾峙的狹長通道中。

  天空是一種極高的、近乎透明的湛藍,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遠山輪廓硬朗,寸草不生,呈現出被億萬年風雨侵蝕後的冷峻肌理。

  這裡的風似乎永無休止,從西北方向的戈壁荒漠刮來,裹挾著細沙和塵土,打在車篷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

  若遇強風,更是飛沙走石,天地昏黃,能見度不過數十步,人馬皆需掩面緩行。

  風過之處,連路旁稍大些的石頭,都被磨得稜角圓滑。

  空氣中水分稀薄,陽光直射下來毫無遮攔,白天炎熱乾燥,夜晚卻寒氣刺骨。

  「大人,前面就是古浪峽,過了峽口,便是武威地界了。」

  張居正放下車簾,掩住外面瀰漫的塵土,對闔目養神的閻赴說道。

  他的聲音也因乾燥而有些沙啞。

  閻赴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蒼黃的山體,裸露的河床,遠處隱約可見的、沿著山脊蜿蜒的、斷斷續續的土牆。

  那是前明乃至更早時代的遺蹟,如今大多已坍塌頹敗,在風沙中默默訴說往昔。

  這就是河西,自古以來的征戰通道、商貿孔道,也是中原王朝經營西域的命脈所系,更是阻擋北方遊牧勢力南下的屏障。

  如今,黑袍新朝要在這裡打下新的烙印,其艱難,只看這自然環境便知一二。

  車隊並未進入武威縣城,而是折向西北,直奔祁連山北麓、黑河沿岸的幾處新設屯墾區與建設工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新墾的田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