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這是戰爭

  西寧衛東部,湟水河谷上游,一處名為「野牛溝」的寬闊谷地。

  時已深秋,這裡的氣候卻已凜冽如內地的嚴冬。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佛觸手可及,壓在高聳的、已然披上斑駁雪線的山脊上。

  谷地兩側是連綿的、草色枯黃的山坡,狂風毫無遮攔地從西北方向灌入河谷,發出持續的、令人心悸的嗚咽聲。

  空氣稀薄而乾燥,吸進肺裡帶著冰渣般的刺痛。這就是海拔超過三千三百米的烏斯藏高原東北緣。

  一支比前往甘州戈壁規模略小、但同樣悽惶的隊伍,在大量黑袍士兵的押解下,蹣跚著走入這片谷地。

  這是第二批「邊地建設役」的隊伍,成員以原金陵及其周邊州府的富商大賈及其族人為主。

  與前往西北的世宦子弟不同,這些人更多是憑藉鹽、茶、絲綢、典當等業積攢了巨富,往日的生活極盡奢華,出行車馬,居有廣廈,食必精膾。

  然而此刻,他們身上的綾羅綢緞早已污損不堪,華麗的皮裘在長途跋涉和惡劣環境中變得髒亂板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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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巨大的驚恐、疲憊,以及一種難以適應的、生理上的痛苦。

  許多人嘴唇紫紺,面色呈現出不正常的潮綠或蒼白,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卻仍覺得氣息不夠,頭腦陣陣發暈。

  「就......就是這裡?」

  一個原金陵城裡「隆昌」綢緞莊的東家,姓錢,年約五旬,身體肥胖,此刻癱坐在一塊冰冷的大石上,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荒涼粗粛的景象。

  他想像中的「邊疆」,或許荒涼,但總該有土地,有河流,有村落。

  可這裡,只有望不到頭的、讓人喘不過氣的荒山,和刀子般的風。

  「原地休整!不許隨意走動!」

  黑衣軍官的命令在風中傳來,聲音也因缺氧而有些嘶啞。

  休整並未帶來緩解。很快,高原反應開始猛烈襲擊這些長期生活在低海拔濕潤地區的軀體。

  劇烈的頭痛、噁心、嘔吐、眩暈,如同瘟疫般在隊伍中蔓延。

  那個錢老闆剛被家僕扶起來,就哇的一聲吐出一灘黃水,隨即眼前一黑,軟倒在地,不省人事。

  類似的情況在各處發生,呻吟聲、哭喊聲、呼喚親人僕役的聲音響成一片。

  臨時搭建的營地里,僅有的兩名隨軍醫官和幾個醫護兵忙得腳不沾地。

  他們攜帶的藥物本就有限,對嚴重的高原肺水腫、腦水腫幾乎束手無策,只能給些提神醒腦的草藥粉末,或用烈酒擦拭胸口,效果微乎其微。

  死亡,在抵達的第一天夜裡就悄然降臨。

  三個年紀較大、或有心疾暗疾的富商,在痛苦的喘息和抽搐後,再也沒能醒來。

  他們的屍體被草草用氈毯裹了,抬到遠離營地的山坳里掩埋。

  沒有儀式,沒有墓碑,只有呼嘯的寒風為他們送行。

  接下來的幾天,死亡率居高不下。

  每天清晨點卯,總會少那麼幾個。

  有的是在睡夢中無聲無息死去,有的是在清晨出工時突然栽倒。

  恐慌在倖存者中瀰漫,比高原反應本身更令人絕望。

  他們開始真正意識到,這裡不僅剝奪了他們的財富和尊嚴,更隨時可能奪走他們的生命。

  往日揮金如土、呼風喚雨的豪商氣派,在生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在罪役營地不遠處,地勢稍高、背風的地方,立著幾頂更為厚實的牛皮帳篷,這裡是「湟水河谷建設兵團」的指揮所。

  帳內生著牛糞火爐,溫度稍高,但依然寒冷。

  團長姓賀,名延年,是個四十出頭、面色黝黑、顴骨帶著高原紅的漢子,他原是趙渀麾下的一員悍將,因做事穩重心細,被調來負責這第一期高原建設工程。

  此刻,賀延年正和三個營長圍在火爐邊,聽著匯報。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高原環境對久經沙場的軍人同樣是一種考驗。

  「一營,實到罪役及附庸五百八十四人,五日來,死於高原病為主的急症病人二十一人,病重喪失勞力者三十七,輕症但勞力大減者過百,能正常出工者,不足三百。」

  一營長是個精瘦的漢子,聲音沙啞,手裡拿著簡陋的簿冊。

  「二營情況類似,死十九,廢四十二,出工率不到一半,這幫金陵老爺,身子骨太虛,還不如咱們在陝北招的流民能扛。」

  二營長搖頭。

  「三營負責的建材採集和初步平整,進度緩慢,很多人揮幾下鎬就喘不上氣,頭暈眼花,昨天還有兩個自己滾下山坡摔斷腿的。」

  三營長語氣煩躁。

  「團長,照這麼死下去,不等開春,人怕是要死一小半,工期肯定耽誤。」

  賀延年盯著火苗,沉默片刻,問道。

  「醫官怎麼說?藥物還能撐多久?」

  他對於這些應該接受改造的老爺沒有什麼好感,但也不能真的放任他們大片大片的死。

  畢竟閻大人說過,是要改造他們。

  若是一上來就死一大片,這批老爺少爺未必不會鋌而走險,到時候反而會生出些亂子。

  還有,若是有人藉此污衊黑袍......天下畢竟才剛剛安定。

  「醫官說,主要是適應問題,扛過最初半個月,身體能慢慢適應一些,死亡率會下降,但體弱有暗疾的,肯定還會繼續死,藥物......治療風寒腹瀉的都快見底了,對付高山病,本來也沒什麼好藥。」

  一營長回答。

  「工期不能耽誤。」

  賀延年緩緩開口,聲音堅定。

  「總攝廳的方略很清楚,湟水河谷這條線,是未來連通西寧、控制西寧衛湖周邊、乃至為將來經營烏斯藏打前站的關鍵,這裡要建的不是一兩個驛站,而是一串釘子,確保大軍和補給能順暢西進,第一批三個驛站點,必須在明年入冬前初步建成,具備駐軍、倉儲、接待小型商隊的能力。」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鋪著簡單地圖的土上劃著名。

  「死人是預料之中的,但這些雖是罪役,也不能全死光了。」

  「從明天起,調整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