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訓話完畢,營長並未像世家子弟們想像的那樣,回到相對溫暖的帳篷或騎馬巡視。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自己走到一堆新運來的木料旁。
這些木料是準備用來加固地窩子和未來修建簡易戍堡框架的。
隨手抄起地上的一把斧頭,斧刃精準地楔入木紋縫隙,用力一撬,咔嚓一聲,木頭應聲裂開一道大口子。
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干慣了力氣活的。
營長沒有停手,又幫著將劈好的木料搬到指定位置,偶爾指點一下地窩子挖掘的深度和加固方法。
他的動作並不比那些工兵慢,甚至更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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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很快從他額角滲出,在布滿風沙痕跡的古銅色臉頰上衝出道道泥痕。
那些偷偷望過來的世家子弟眼中,除了恐懼,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這個決定他們生死的人,竟然也在干著粗活?
僅僅兩天,嚴酷的環境和超負荷的勞役就開始顯現威力。
一個來自杭州、據說祖上出過翰林的老舉人,年近六旬,本就體弱,在挖掘地窩子時突然暈厥,口吐白沫。
勞累過度兼水土不服,引發急症,沒救。
當天夜裡,老舉人在簡陋的地窩子裡咽了氣。
沈文柏所在隊伍里,一個負責搬運石塊出坑的年輕僕人,失足從濕滑的土坡上滾落,腦袋撞在坑底一塊尖銳的石頭上,當場頭破血流,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工兵過來看了看,皺眉。
「抬走好好埋了!注意衛生則例。」
更大的威脅來自疾病。
腹瀉、發燒、嚴重的凍瘡開始蔓延。
地窩子陰冷潮濕,許多人擠在一起,衛生條件極差。藥品奇缺,那個唯一的醫官忙得腳不沾地,也只能用些土辦法應付。
哀嚎聲、咳嗽聲、壓抑的哭泣聲,在夜晚的戈壁風中飄蕩,如同鬼蜮。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刺骨的寒風中,尖銳的哨聲就撕裂了營地短暫的死寂。
所有「丁役」被驅趕著,在寒風中列隊。
許多人瑟瑟發抖,面色青紫。
監工的營長,就是第一天那個面甲遮臉的營長,騎在馬上,冰冷的目光掃過這群形容枯槁、眼神絕望的人。
「難受?痛苦?覺得這是地獄?」
無人敢應,只有壓抑的喘息。
「這才哪到哪?」
營長的聲音漠然。
「想想你們祖輩,坐在江南溫暖的宅院裡,錦衣玉食,收租放貸的時候!想想你們家的糧倉堆滿白米,而隴上的佃戶,在同樣寒冷的冬天,一家老小擠在破茅屋裡,啃著草根樹皮,甚至易子而食的時候!」
他的話像鞭子,抽在許多人臉上。
一些出身大門閥家庭的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你們讀聖賢書,講仁義道德,可曾有一分仁義,給過那些終年勞作卻食不果腹的泥腿子?你們吟風弄月,賞玩園林,可曾想過,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凝聚了多少民脂民膏,多少血淚艱辛?」
營長猛地一揮手,指向周圍無垠的荒涼戈壁。
「閻大人就是要讓你們親身體會一下,什麼是真正的『老百姓』!」
「開工!」
營長不再廢話,撥轉馬頭。
沈文柏麻木地走向那未完成的地窩子,撿起血跡已干、沾滿沙土的鐵鎬。
手掌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疼了。
周繼業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努力修復著那把裂開的鐵鍬,眼神空洞。
夜幕徹底籠罩戈壁,氣溫驟降,寒風如同刀子,穿過地窩子的縫隙和營帳的氈布。
大部分「丁役」在精疲力盡和寒冷中蜷縮著睡去,或是在病痛中呻吟。
而在營地中央一頂稍大、但也同樣簡陋的牛皮營帳里,還亮著油燈的光。
營長,姓秦,名百川,此刻已卸去面甲,露出一張四十歲上下、稜角分明、被邊塞風霜刻滿皺紋的臉。
他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案後,就著昏暗的油燈,檢視攤開的簡陋地圖和工程進度簡圖。
下面站著三名風塵僕僕的連長,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
「報一下各隊情況。」
秦百川頭也不抬,聲音有些沙啞。
「一連,今日完成地窩子四個,超額一個,病倒三人,都是發熱腹瀉,死了一個,自己摔坑裡沒爬起來。」
「二連,完成三個,有一個塌了半邊,得返工,死兩個,一個病死的,一個被塌方土埋了,挖出來已經沒氣。」
「三連,就是那幫杭州鹽商為主的,最熊包,就完成兩個,還有一個不合規格,死了一個,傷了好幾個,都是手上磨破點皮就哭天搶地的人。」
秦百川緩緩點頭。
三連連長啐了一口。
「這些老爺少爺真不頂用!這才剛開始挖地窩子!等真要去開石頭、修路、築牆,還不得死一半?」
秦百川終於抬起頭,揉了揉眉心,臉上也有疲憊。
「這是總攝廳的死命令,也是咱『建設兵團』的頭一炮,不能啞火。」
「我知道你們心裡不痛快,覺得伺候這群老爺羔子,我也不痛快。」
「但你們要想明白,把他們弄到這鬼地方來,不是真要他們干多少活,雖然活必須得干,是要熬他們,磨他們,把他們祖輩攢下的那點嬌貴、那點不勞而獲的脾氣,全磨掉,讓他們在這風沙石頭裡,真正明白什麼叫『活命』!這叫『改造』!」
「總攝廳有總攝廳的方略,咱們的任務,是把工程按質按量搞上去,同時把這些罪役『改造』好,明天開始,調整一下,把各隊裡稍微能幹點、老實點的挑出來,單獨編成『示範隊』,伙食稍微好一點點,讓他們帶帶其他老爺少爺。」
「病號集中看管,別全死光了,對那些偷奸耍滑、煽動鬧事的,抓幾個典型,狠狠處置,以儆效尤,既要他們怕,也得給他們一點點渺茫的『盼頭』,就像熬鷹一樣,明白嗎?」
幾個連長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明白了,秦頭。」
「我去安排示範隊的人選。」
「那幾個鬧騰的,我已經盯上了。」
秦百川揮揮手。
「去吧,夜裡多安排哨崗,防風,防狼,也防人,這幫傢伙,絕望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連長們行禮退出。
帳篷里又只剩下秦百川一人。
他聽著帳外呼嘯的風聲和隱約傳來的痛苦呻吟,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黑風驛」那個標記上。
這裡將來會是一座驛站,一個戍堡,或許還會有一小片依靠水渠開墾出的綠洲。
這將是他和手下這些弟兄們,用汗水甚至生命,在這荒涼戈壁上打下的又一個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