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去你們該去的地方

  甘州以北,肅州以西,一片被當地人稱為「黑風戈壁」的荒涼之地。

  這裡沒有江南的杏花煙雨,沒有西湖的柳浪鶯啼,甚至連塞上常見的「風吹草低見牛羊」都是一種奢望。

  目之所及,只有無窮無盡的、灰黃與黑褐色交織的礫石灘,被終年不息、裹挾著沙粒的乾燥寒風肆意雕刻。

  地平線是模糊的,與同樣灰黃的天空融為一體。

  偶爾有幾叢枯死不知多少年的駱駝刺,在風中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一支由數百輛破舊囚車、輜重車和黑袍軍組成的漫長隊伍,在初冬的寒風中,如同一條絕望的黑色蚯蚓,蠕動著進入這片絕地。

  囚車裡擠著的,正是第一批依據《徙遷邊地建設令》從蘇州、杭州等地押解而來的世家族人及其部分旁支、僕役。

  他們大多身著單薄、已被長途跋涉磨得破爛不堪的綢緞袷衣,臉色慘白,嘴唇乾裂起皮,眼神空洞或充滿恐懼,與周遭荒涼狂暴的環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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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車!全部下車!列隊!」

  粗糲的吼聲在寒風中炸開。

  黑袍軍士兵用刀鞘拍打著囚車柵欄,驅趕著這些恍如夢中的人。

  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名叫沈文柏,是蘇州「藏書沈家」的嫡系幼子。

  沈家世代書香,曾祖官至禮部侍郎,家中「汲古齋」藏書樓名動江南。

  沈文柏自幼錦衣玉食,薰香讀書,最愛的消遣是與同窗泛舟山塘,吟詩作對。

  此刻,他幾乎是被人從車上拽下來的,腳上的軟底綢靴早已磨穿,踩在冰冷粗糲的沙石上,疼得他一個趔趄。

  刺骨的寒風瞬間穿透他單薄的杭綢夾袍,讓他劇烈地哆嗦起來,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茫然四顧,只見天地蒼黃一片,狂風卷著沙粒抽打在臉上,生疼。

  這景象,比他讀過的任何邊塞詩、聽過的任何志怪傳說都要可怖一萬倍。

  家呢?書呢?畫舫呢?溫軟吳語呢?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彷佛要吞噬一切的荒涼。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攫住了他,胃裡一陣翻騰,他彎下腰,卻只吐出幾口酸水。

  旁邊另一個囚車下來的,是杭州「鹽商周家」的二房少爺,周繼業,年約二十,往日以精通享樂、一擲千金聞名杭州城。

  此刻他臉上再無所謂風流倜儻,只有長途折磨後的憔悴和對眼前景象的徹底呆滯。

  他喃喃開口。

  「這......這是哪裡?我們......我們要在這裡做什麼?」

  回答他的,是黑衣營長冰冷如鐵的聲音,那營長騎在馬上,面甲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此地,乃爾等『贖罪建功』之所!甘州黑風驛戍堡建設營!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老爺少爺,是戍堡建設丁役!忘記你們的之乎者也,忘記你們的琴棋書畫!在這裡,只有鎬、鍬、石頭、和汗水!」

  幾個黑袍工兵抬來幾捆粗糙的木柄鐵鎬、鐵鍬,重重扔在沙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現在,以原家族為單位,每十戶一隊,各自認領工具!」

  營長繼續吼道。

  「第一項工役:平整營地,挖掘地窩子!今天日落之前,每隊要挖出至少三個可容十人棲身的地窩子!挖不出,今晚就全體露天睡在這戈壁灘上,等著被風吹成乾屍,或者被野狼叼走!」

  工具分發到手中。沈文柏顫抖著拿起一把鐵鎬,入手冰涼沉重,木柄粗糙,磨得他細嫩的手掌生疼。

  他何曾幹過這個?

  他連自家花園的鋤頭都沒摸過。

  周繼業更是對著鐵鍬發愣,彷佛那是什麼陌生的怪物。

  「看什麼看!動手!」

  黑衣工兵厲聲催促,他們是專門調來監督工程的老兵,臉色黝黑,手腳粗大,對這群「罪役」毫無憐憫。

  沈文柏所在的「沈家隊」被分到一片相對平坦但布滿碎石的地面。

  一個工兵走過來,用腳劃了個大概範圍。

  「就這兒,照這個大小,往下挖,深至少要一人高,裡面要拍實,門口要留出通道和台階!開始!」

  沈文柏看著地上的劃痕,又看看手中的鎬,茫然無措。

  一個年紀稍大、似乎是沈家遠房旁支的漢子,嘆了口氣。

  「小公子,照著劃的線,先用鎬把硬土和石頭刨松,再用鍬把土石剷出來......我來示範一下。」

  那漢子顯然吃過苦,動作雖不熟練,但勉強知道要領。他舉起鎬,嘿的一聲刨下去,只刨開淺淺一層浮土,下面的砂石混著凍土,堅硬無比。

  沈文柏學著他的樣子,雙手舉起沉重的鐵鎬,用力向地面砸去。

  刺耳的撞擊,鎬頭砸在一塊石頭上,濺起幾點火星,反震力順著手臂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虎口劇痛,鎬頭也彈開了,只留下一個白印。

  他痛呼一聲,差點把鎬扔了。

  「沒吃飯嗎!用力!」

  工兵的呵斥就在耳邊。

  另一邊,周繼業的情況更糟。他試圖用鐵鍬去鏟那根本沒鬆動的硬土,鍬頭插進去一點就卡住了,他用力一撬,鍬柄竟然從連線處裂開了!

  他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向後一屁股坐倒在地,沾了滿身沙土。

  「損壞工具!」

  工兵立刻上前,一腳踹在周繼業肩上,將他踢得翻滾出去。

  「今日伙食減半!天黑前修不好這鍬,明日繼續減半!」

  周繼業癱在地上,肩頭火辣辣地疼,更多的是屈辱和絕望。

  往日只有他踹別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對待?他想哭,想喊,但乾裂的喉嚨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勞作在哭喊、呵斥、鎬鍬與砂石的摩擦聲中艱難進行。

  沈文柏的雙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鮮血混著沙土,粘在鎬柄上,每一下揮動都鑽心地疼。

  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又被寒風吹冷,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口鼻里全是沙土的味道,乾渴如同火燒,但每個人一天只配給兩竹筒渾濁的、帶著鹼味的苦水,和兩個又黑又硬、摻著麩皮和沙子的雜麵餅。

  往日他們看都不會看的食物,此刻卻成了維持生命的唯一希望,被小心翼翼地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