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商路之利

  張居正說到此處,眉頭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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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子弟讀書者眾,未來新朝開科取士,彼等憑藉家學,恐又占先機,長此以往,不過二三十年,恐在北方形成新的、根基在地方的門閥世家,與朝廷新生之寒門官吏相抗衡,此非徙遷本意,實乃舊痼移地復發之隱患。」

  閻赴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目光深邃。

  這情況,他並非毫無預料。

  家族的凝聚力,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社會紐帶之一,絕非簡單的地理遷徙就能徹底斬斷。

  將他們從江南的膏腴之地連根拔起,扔到北方,若不能繼續施加壓力、進行改造,他們確實可能像頑強的藤蔓,在新的土壤里換個地方重新紮根、攀爬。

  「還有西北。」

  此刻陳望補充開口。

  「自趙將將軍經略西域,設屯墾,通商路,河西、隴右乃至哈密衛,局面初定,然此地苦寒,人口稀少,屯墾所產,僅供自給,難以支撐大軍長久駐守及進一步開拓,商路之利,多歸中轉之商賈,於地方實利有限,欲真正鞏固西北,使成永固之藩籬,非僅靠駐軍與羈縻可成,需實邊,需開發,需使當地有自我生息、貢獻朝廷之能。」

  「而開發所需者,首在人力,次在財力,再次在能組織人力財力之管理,內地人力,招募流民實邊,固有成效,然願往苦寒邊地者,終究有限,且多赤貧,於開發助力不大。」

  張居正點頭。

  「陳望所言,正是民政署之慮,西北如甘州、肅州、河套乃至西域,地廣人稀,水草耕地有之,礦藏或有之,然缺人開發,缺錢投入,更缺熟悉文墨、能組織生產、管理物資之基層吏員。」

  「以往發配罪囚充邊,數目既少,人亦不堪用,如今東南徙遷之戶,倒是不乏此類人才,然其心向背,堪為大慮。」

  廳內陷入短暫沉默。

  將東南豪強的人力財力與西北邊疆的開發需求結合起來,這個念頭並非無人想過,但涉及面太廣,阻力太大,操作極難。

  閻赴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幅輿圖前,目光在東南與西北之間來回移動。

  良久,他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徙遷之策,初衷在於削南補北,弱地方以強中樞,然僅分田安置,令其坐享北地之田宅,雖失其原產,卻未必能改其心性,斷其宗族之鏈,反可能釀成新患,西北邊陲,地瘠民貧,亟待開發以固疆圉,卻苦於無財無人,尤乏組織管理之才。」

  這一刻,他頓了頓,看著身後輿圖。

  「此二者,看似無關,實則一體,前者有過,後者需功,何不令有過者立功,以贖前愆,兼解邊困。」

  張居正等人精神一振。

  「著民政署、刑律署、工部,會同軍務署,即刻擬定《徙遷邊地建設令》。」

  閻赴清晰地下達指令。

  「核心如下。」

  「一,明確性質,此前徙遷之南方縉紳富戶及其部分依附人口,並非安置之移民,因其家族『昔年坐享膏腴,不恤民力,盤剝鄉里,有虧百姓,於前明之亡,亦有其責』,故新朝寬仁,未加嚴誅,然其罪過不可不究,現需『以工代賑,以勞贖過』。」

  「二,編組發遣,廢除原先相對分散之安置,將已北遷及後續徙遷之家族,按其原籍、規模,重新編組為『建設營』、『建設隊』,每營、隊以家族為核心,混合其他小戶,由黑袍軍『建設軍團』派兵全程監督、管理,目的地,非內地,而是甘州、肅州、河套、西域哈密衛等最艱苦、最需開發之邊疆要地。」

  「三,工期與專案,工期定為五年至十年不等,參與專案包括:開闢及整修連線各要塞、屯墾點之官道驛路,修建戍堡、烽燧、倉庫等邊防設施,在適宜地區,開挖水渠,興修小型水利,改造農田,在荒漠邊緣,進行有規劃的植樹造林,以固風沙,總之,一切邊疆基礎建設之艱苦勞作,皆可為其役事。」

  「四,考核與獎懲,設立詳細之功過考核章程,對在役期間,組織得力、工程達標、無人逃亡、甚至有所發明改進之家族或個人,可視情況縮短役期,役滿之後,可允許其在建設地附近,獲得少量田宅定居,成為邊地新民,但嚴格限制其土地規模與商業活動,並需承擔一定年限的戍邊義務。」

  「對怠工、反抗、煽動、逃亡者,依律嚴懲,為首者立斬,家族連坐,加重役期或流放至極邊。」

  「五,財物與知識利用,允許其攜帶部分必要之錢財、工具、書籍,鼓勵其利用原有之管理經驗、算學知識、乃至工匠技藝,服務於工程建設,但其財物需登記,用途需報備,嚴禁用於賄賂、享樂或非法聚集。」

  一口氣提出了幾個核心要點,閻赴才最終總結。

  「此舉,一則可繼續削弱這些舊勢力,使其在艱苦勞作與嚴格管理中,真正消耗其財力、離散其宗族、磨滅其驕矜之氣,實現肉體與精神之雙重改造。」

  「二則可向邊疆輸送大量帶有一定管理能力、文化知識乃至資金的『特殊移民』,加速邊疆開發,鞏固國防。」

  「三則,以嚴酷役法昭示天下,新朝對舊貴族世家門閥之態度,絕非妥協,而是徹底之清算與改造,此乃徒邊古法之極端化、系統化,亦為當前破局之不得已之策,諸君以為如何?」

  廳內一片寂靜,唯有炭火偶爾噼啪。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率先拱手。

  「大人此策,思慮深遠,一舉數得,不過......執行之中,必然激起強烈反彈,恐有騷亂,亦需大量可靠官兵吏員監督,耗費甚巨,且彼等北遷之戶,散處各地,重新編組發遣,工程浩大。」

  「反彈?意料之中。」

  閻赴比誰都清楚,這些世家門閥需要怎樣的敲打。

  「正好藉此再清理一批頑固不化者,至於耗費,比起任其在北方坐大形成新患,或任由西北貧瘠難以鞏固,這點耗費值得,執行細節,由諸署細細推敲,務求周密。」

  「可先以若干最早北遷、且此前已有串聯跡象之家族為試點,雷厲風行,以儆效尤。」

  「同時,加大宣傳,將此策定為『贖罪建功』之途,分化其內部。」

  命令既下,總攝廳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一份註定將引起軒然大波、徹底改變數萬世家門閥命運的《徙遷邊地建設令》,開始進入緊張的擬定與前期籌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