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十年九淹

  總攝國政廳內,秋日的陽光帶著幾分清冽,透過高窗灑在光潔的地上。

  廳內炭火已燃,驅散著早晚的寒氣。

  閻赴端坐主位,剛剛結束對湖廣、廣州等地的巡視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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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首兩側,張居正、王用汲、張煉、陳望、周忱等核心文官肅然在座,氣氛比往日少了幾分硝煙氣,多了幾分沉鬱的務實。

  「此番南下,歷時數月,水陸兼程,所見頗多。」

  閻赴開門見山,聲音平穩醇厚,在安靜的廳堂內清晰可聞。

  他沒有翻閱任何文書,巡視的點滴已深印腦海。

  「自洞庭之畔至嶺南海濱,自長江碼頭至湖廣鄉野,新朝破舊立新之象,已然隨處可見,此乃諸君心血,亦是萬民之力。」

  「洞庭之畔,岳陽樓外,昔日水患頻仍之地,今已成巨工之場。」

  「新堤初具雛形,蜿蜒如龍,夯土之聲響徹雲霄。」

  「十萬之眾,民夫與戰俘混雜,胼手胝足,汗滴入土,這些百姓家在下游窪地,十年九淹,今聞修堤可保鄉梓,故雖疲累亦甘之,彼等所求無他,無非一方安瀾之地,數畝可耕之田,免於流離魚腹之禍,此乃民心最朴之望,亦是我朝立足之基。」

  「順江而下,江寧城外,燕子磯側,昔日文人吟詠、商賈雲集之江岸,如今面目全非,『製造總局』之界牆高聳,內中煙囪林立,濃煙蔽日。」

  「這些區域如今不產風月詞章,所圖所鑄,乃未來巡弋萬裏海疆之鐵甲筋骨,對抗外洋堅船利炮之爪牙,力雖初生,其勢已崢嶸。」

  「還有嶺南廣州,黃埔古港,昔日舳艫千里、欄房雜亂、私梟橫行之所,如今棧橋如櫛,整齊劃一,編號森然,稅吏胥員,黑衣皂帶,持簿握算,巡梭於貨堆船舷之間,海貿新規張榜於道,條目詳苛。」

  「往日憑藉賄賂胥吏、勾結豪強、夾帶走私而暴富之捷徑,已然壅塞,我見一閩商,昔日慣走偏門,今於稅關之前,汗出如漿,逐項申報貨值,不敢有絲毫隱瞞,私梟斂跡,非因其心向善,乃法網森嚴,無隙可鑽矣。」

  「還有湖廣鄉野,兩湖平原,自古糧倉,阡陌之間,非僅農人稼穡,多有黑袍小吏,率本地耆老,牽引長繩,持尺丈量,舊日田契,多為豪紳疊占,界址模糊,今以繩尺為憑,重新勘劃,此等盼頭,微弱如風中之燭,然聚之成焰,或可燎原。」

  「新世道,皆賴在座諸君居中統籌,夙夜匪懈,賴前線萬千官吏軍民,戮力用命。」

  「但。」

  話至此處,閻赴語調未變,但那個清晰的、微微拖長的但字,卻讓廳內原本因褒獎而略顯舒緩的氣氛驟然一凝。

  「瘡痍依舊深重,前路難關重重,絕非幾處工程、幾紙條文便可高枕無憂。」

  「江寧製造總局。」

  他首先提及這傾注巨資之所。

  「所耗錢糧物料,已如巨鯨吞海,統籌報表,我已細覽,還有,其中工匠技藝,雖有黑袍軍械司研發技術官吏,但仍十之七八賴於前明遺留之舊人。」

  「我觀其仿製之『蓋倫』樣船,於龍骨結構、帆索布置、炮位設計等關鍵處,謬誤頻出,反覆拆改,虛耗錢糧,這不是工匠不勤,實乃知識體系未成,此為我朝海疆長遠之患,急切不得,然又不得不急。」

  「湖廣水利。」

  他話題轉至洞庭。

  「場面浩大,民夫戰俘蟻聚,新堤巍然,減水河初成,但工程之巨,遠超預估,今秋雨水稍多,新築堤段已有滲漏險情,姚提調言,至少需三至五載,主體方可穩固,而今冬明春,若天時不協,暴雨連綿,舊患未除,新工未固,洞庭依舊可成滔天澤國,屆時十萬民夫血汗,或將付諸東流,民心期望,怕是要轉瞬成空。」

  「廣州海貿。」

  他再指南方。

  「新規森嚴,稅收確有起色,府庫稍盈,可舊日行商巨賈,或北遷,或屈從,其壟斷網路雖破,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未必不是換湯不換藥,重結關係網路,變相把持。」

  最後,他目光掃過眾人,落於最根本處。

  「至於各地推行之分田清丈。」

  「清丈田畝,有繩尺冊簿即可,分配田產,依《均田令》條款施行亦非極難,然,如何使那分得田畝之佃戶、貧農,真正『安居』?分田易,安民難,破舊易,立新難,奪其產易,防其心復萌難,此方是長治久安之命脈關鍵,亦是新政能否真正紮根之試金石。」

  他一口氣將東南西北、江河海陸、工貿農桑之隱患盡數道出,廳內一時寂然,唯聞炭火輕響。

  閻赴看著神色凝重的眾臣,緩緩總結,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此間樁樁件件,浩大繁難,皆非一日之功,需時日砥礪,需錢糧澆灌,更需可靠之人,以公心,以實績,以堅韌不拔之志,步步為營,方有可能將這萬里瘡痍,漸次撫平,將這新朝根基,真正夯實,諸君,萬里征途,方行數步,真正的險阻,或許方才開始。」

  張居正神色凝重。

  「大人所慮極是,民政署匯總各方文報,當前之大勢,可謂『破而未立,舊疾稍去,新肌未豐』,國用方面,因抄沒豪強、整頓鹽鐵茶馬、及新興之海關稅收,府庫比之前明窘迫之時,確乎充盈不少,堪支撐目前各項工程及軍餉。」

  「但若大人所言之製造、水利、邊備等長久大計並舉,則所費之巨,恐非當前歲入可久持。」

  「民生方面,北方因徙遷戶與資金注入,市面稍活,流民得安置者眾,南方清丈分田之處,百姓暫得喘息,然天下疲敝已久,元氣大傷,倉廩未實,一遇水旱,依然可釀大患,新政如猛藥,已去沉疴大半,然身體虛弱,需緩緩調養,更需防新問題。」

  「說說?」

  閻赴看向張居正。

  「譬如,徙遷之家族。」

  張居正沉吟片刻。

  「自去歲至今,北遷之南方縉紳富戶,已近十萬口,安置於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等地,按章程,彼等已分得田宅,遠少於其原產,且分散安置。」

  「然據地方上報,這些家族,雖失故土田產,然百年積累之人脈、學識、乃至暗中轉移之部分浮財猶在,觀其家族發展歷史,彼等於新地,往往以宗族為紐帶,迅速串聯,互相照應,或透過聯姻、收買胥吏、暗中購置田產商鋪,此次未必不能重新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