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還有機會嗎,嘉靖

  陳興明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腦海中似乎又浮現出見到的熱火朝天,又有些生機的建設畫面。

  至少,那都是昔日的大明不曾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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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堤壩修得又高又厚,聽說要防百年一遇的大水,沿湖那些以前氣派的莊園、別業,好多都在拆,拆下來的好木料、大石頭,全運到工地上去,聽人說,那些莊園的主人,早被趕上船送到北方去了。」

  「尤其是鄉下,官府派了很多人,拉著繩子,在田裡丈量土地,拿著厚厚的冊子登記,小吏,很多是生面孔,年輕的,穿著半舊的黑袍,在田頭對農夫宣講,說什麼『計口授田』,『立契為憑』。」

  「那些泥腿子......那些佃戶,聽著聽著,眼睛都亮了,圍著小吏問東問西,臉上是......是小人許多年沒見過的模樣......」

  陳興明抬起頭,看著嘉靖,臉上混合著敬畏與深深的無力感。

  他能被嘉靖派去,自然有些見識,甚至可以說心思極為活絡。

  但越是如此,他才越是神色複雜。

  「先生,小人走這一趟,看到的,聽到的......新朝對地方的控制,無孔不入。」

  「南方的大港口,成了工坊連著軍營的怪物,水利工程的規模,小人聞所未聞,以前那些呼風喚雨的豪強大族,真的被連根拔起了,影子都快沒了。」

  「普通百姓,要麼在工地賣力氣換口糧,要麼在田裡等著分田減租,他們對新朝,有怕,怕那些嚴厲的吏員,但也有......期待,特別是那些可能分到田、減了租的。」

  「可是,大規模的反抗?怨聲載道?小人真的沒看到,也沒聽到。」

  「廣州、江寧、湖廣......就像......就像一台剛剛上了新發條的大機器,雖然粗糙,雖然讓人喘不過氣,可每個齒輪都在轉,按著新的規矩轉。」

  「小人帶的那些金豆和話,在......在這台機器面前,就像往大江里扔了幾顆沙子,連個水花卻濺不起來。」

  陳興明說完了。狹小的偏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

  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海風穿過板壁縫隙的嗚咽。

  汗水沿著陳興明的鬢角流下,他也渾然不覺,只是跪在那裡,等待著。

  嘉靖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手中的陶碗早已放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但若仔細看,會發現他深陷的眼窩中,那原本時而銳利、時而木然、時而燃燒著不甘火苗的眸子,此刻彷佛凝固了,倒映著跳動的燈焰,卻空無一物。

  他彷佛不是在聽自己派出的密使匯報敵情,而是在聽一個遙遠的、關於某個陌生國度的離奇故事。

  故事裡有巨大的、冒著黑煙的「製造總局」,有編號整齊、管理嚴苛的「標準化港口」,有動用萬千人力、改造自然的「水利工程」,有拉著繩索丈量土地、宣講新法的年輕小吏,有眼中露出「盼頭」的農夫......這些詞彙,這些場景,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畫面。

  這不是他認知中的「朝廷」。

  朝廷應該是京師的宮闕,是西苑的丹房,是干清宮裡堆積如山的奏章,是朝堂上袞袞諸公的爭鬥與妥協,是州縣官員的敷衍與貪墨,是胥吏的欺上瞞下,是豪強的土地兼併,是百姓的麻木與忍耐。

  雖有興衰,雖有治亂,但基本的框架和執行邏輯,他自以為洞若觀火。

  可是,陳興明描述的這個世界,截然不同。

  它不追求「風雅」,不講究「平衡」,不看重「人情」,甚至......似乎不太在意「天命」與「正統」那些虛文。

  它追求的,是一種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效率」和「控制」。

  用前所未有的規模組織人力,用近乎冷酷的手段清除舊勢力,用細緻到田畝的規則重塑基層,用巨大的工程彰顯力量,用實打實的利益,諸如分工、減租來收買或安撫人心。

  它將港口變成工場軍營,將莊園拆為堤壩建材,將土地用繩索重新劃分。

  它像一隻龐大無比的、由鋼鐵、律法和嚴密組織構成的活物,正以其獨有的、粗糲而高效的方式,吞噬、消化、並重塑著它所占據的廣袤土地。

  復辟?

  這個曾經支撐著他從京城逃到山寨,從匪窟逃到海上,又從海上流亡至此,並讓他不惜用最後金珠編織渺茫希望的詞語,此刻在腦海中浮現,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他朱厚熜,前大明嘉靖皇帝,所能倚仗的,不過是腦海中殘存的帝王權術,是對舊有朝貢體系和人際網路的些許記憶,是幾顆金珠和幾個同樣失意落魄的亡命之徒。

  他夢想的「海外飛地」、「徐圖再起」,在陳興明口中那台已經開始轟然運轉的、龐大、有序、冷酷的新國家機器面前,算什麼?

  或許,連一隻試圖撼動大樹的螳螂都算不上。

  最多,只是機器轟鳴揚起的塵埃中,一粒微不足道、即將被徹底湮沒的舊時光的灰燼。

  嘉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彷佛在他胸中淤積了太久,帶著陳年舊夢徹底破碎後的腐朽味道。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陳興明,目光越過搖曳的燈焰,投向板壁之外,投向那無盡黑暗的、曾經屬於他的萬里山河的方向。

  良久,他用一種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近乎虛無的聲音說道。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這些日子,辛苦了。」

  陳興明如蒙大赦,又似乎隱約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他磕了個頭,掙扎著站起來,腿腳因為久跪而麻木,踉蹌著退出了偏室,輕輕帶上了門。

  油燈下,又只剩下嘉靖一人。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彷佛一尊正在迅速風化、歸於塵埃的泥塑。

  窗外,琉球的夜海潮聲陣陣,永無休止。

  而他心中那點復辟的野心之火,在這來自故土的、冰冷而真實的「新世」圖景面前,終於徹底熄滅了,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還有機會嗎?」

  蒼老的聲音宛若嘆息,這一刻,他緊緊攥住手裡記載著自己關係網的那張紙。

  像是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