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向前走

  「劉家已在三月前舉族北遷,其田產浮財早已登記充公,這些屋舍園林,按上峰指令,凡有助工賑者,皆可拆用,下官在此已二十日,預計再需半月,可將其可用之材盡數拆運至各工地,所拆物料,皆造冊編號,與接收工地核對,以防流失。」

  閻赴看著眼前充滿幹勁的年輕面孔,心底湧現出幾分欣慰。

  「拆這些精美宅院,不覺可惜?可有當地百姓議論?」

  年輕吏員聞言笑的憨厚但也堅定。

  「回大人,宅院雖美,然劉家在此盤剝鄉里、兼併土地之時,何嘗顧惜百姓血汗?如今其家族北遷,得保平安,已屬朝廷寬仁,這些木石,生於山野,本屬天地,用以修築堤防,造福萬民,正是物盡其用,何惜之有?」

  「至於百姓議論。」

  他指了指遠處田埂上一些駐足觀望的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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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是有驚嘆和擔憂,如今多見運料車往來,知是用於修堤防災,多是稱許朝廷務實,甚至有老農說過,盼著堤壩早日修成,這些木石也算有了正經歸宿。」

  閻赴聞言神色複雜,看了一眼遠處的農戶百姓。

  他們要的,從來都不多。

  離開拆卸現場,繼續前行。

  在另一處村落外的田野中,景象又自不同。

  大片水田阡陌之間,插著許多新削的木樁,拉著長長的草繩。幾名穿著半舊黑袍、袖口繡著「丈」字的吏員,正在幾個穿著短打、看起來像是本地農戶引導下,拉著繩尺,大聲報著數字。

  「丁字三區,東至界樁,西至水溝,橫量一百二十步,豎量八十步,計田......四畝二分!」

  旁邊一個書手模樣的人,飛快地在厚厚的冊子上記錄。

  一個面色黎黑、手掌粗大的老農,緊張地跟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繩尺和冊子。

  主持丈量的是個更年輕的官員,看服色不過從八品,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神情嚴肅認真。

  他正對身邊幾個里長、甲首模樣的人講解。

  「......清丈之後,便要依《均田令》分田。原則是『計口授田』,優先滿足無地、少地佃戶,原佃戶有優先承佃權,租額不得超過收成四成,且需立正式契書,你等身為鄉老,務必對鄉親們宣講清楚,登記造冊時,務求真實,不得隱匿,亦不得冒占,這可是關乎各家各戶往後幾十年吃飯的大事!」

  一個里長嚅囁道。

  「柳大人,那......那些地,原先可是王舉人家的......這分了,日後王家人要是回來......」

  話音落下,這名里長周邊原本興奮的農戶也都沉默了。

  彼時,閻赴的馬車停在田邊樹蔭下。

  他掀開車簾一角,靜靜望著這一幕。年輕官員斬釘截鐵的話語,書手筆下沙沙的記錄聲,老農緊緊攥著破衣角、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還有周圍越來越多聚攏過來、眼神複雜的農戶......這一切構成一幅充滿粗糙生機與未來期許的畫面。

  然而,就在這生機勃勃的景象映入眼帘的剎那,一幅截然不同、冰冷徹骨的畫面,也同時浮現在閻赴的腦海深處。

  那是多年前,他還是個剛剛在京師經歷了一場科舉,奉命前往西北邊陲小縣赴任。

  時值嚴冬,他帶著張居正送的書童張煉,行經北直隸與山西交界處的荒涼官道。

  天色鉛灰,寒風如刀,卷著雪沫抽打在臉上。

  道旁雪堆里露出一角破爛的身影。

  他勒住騾子,下意識看去。

  雪地里,是一大一小兩具緊緊蜷縮在一起的軀體,早已凍得僵硬發青。

  那是個年輕的母親,至死都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和僅有的破棉襖,試圖裹住懷裡最多兩三歲的孩子。

  孩子的臉頰緊貼著母親冰冷的胸膛,小嘴微張,彷佛在最後時刻還在尋找乳汁。

  母親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空洞地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裡面除了絕望,什麼都沒有。

  積雪覆蓋了她們大半身體,也掩蓋了她們生前可能擁有的最後一點體溫。

  周圍是一片死寂的荒野,只有寒風嗚咽。

  他腦海中似乎還有許多年前聽到的聲音。

  「又是逃荒的......聽說老家遭了災,租子交不上,地被收了,房子也被抵了債......怕是走到這兒,實在沒力氣了......這年頭,這樣的事,不稀奇。」

  那時,他沉默地看了許久。

  他記得自己手指凍得發麻,心中卻彷佛有團火在燒,那火不是溫暖,是憤怒,是冰涼刺骨的悲愴。

  他知道,這絕非個案。

  在嘉靖皇帝深居西苑煉丹修道、朝堂上黨爭傾軋、各地豪強肆意兼併的「盛世」帷幕之後。

  他從京師一路走來,直到從縣,看到的場景太多太多。

  那時候也總是有百姓起兵,想要給自己爭一條活路。

  可更多的百姓選擇了忍。

  哪怕是在那些農戶義兵擊潰了當地盤剝的鄉紳,他們仍是忍著。

  因為他們害怕,怕那些『老爺們』哪一日又回來了。

  而此刻,馬車外的聲音再度響起,乾淨清脆。

  年輕官員姓柳,聞言眉頭一豎,聲音清朗。


  「爾等只需記住,自丈量清楚、分配妥當之日起,這田便是朝廷分給耕種之人的田,有官府文書為憑,只要按時納糧,勤力耕種,便無人可奪,此乃新朝國策,絕無反覆!」

  他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周圍農戶聽著,眼中漸漸燃起希望的光芒,交頭接耳,議論著自家可能分到多少地,租子能減多少。

  田埂上,草繩縱橫,彷佛一道道新的疆界,正在劃分出一個與舊時代截然不同的土地秩序。

  閻赴的馬車緩緩駛過這片充滿希望的田野。

  他放下車簾,靠回椅背。

  車外,是逐漸遠去的繩尺、冊簿、年輕官吏鏗鏘的聲音,以及農夫們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

  車內,一片安靜。他知道,洞庭湖畔的夯聲,莊園廢墟的拆毀聲,與這田野間的丈量報數聲。

  華麗而腐朽的樓台正在化為堅固堤壩的筋骨,被世家圈占的土地正在被繩索重新丈量、準備注入新的生機。

  彼時,閻赴閉上眼。

  建設的過程必然伴隨著破壞、爭議,但,必須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