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水利工程新的開始

  閻赴離開了。

  離開廣州,閻赴一行乘船溯珠江而上,入湘水,直抵洞庭湖口。

  時值春末夏初,正是湖湘雨水漸豐、江河漲溢的時節。

  船行至岳陽府君山附近水域,眼前景象已與往日詩人筆下「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的純粹自然壯闊不同,更添了人力改造自然的雄渾與喧囂。

  極目遠眺,洞庭湖沿岸,尤其是幾處水患頻仍的垸區、河口,旗幟招展,人聲鼎沸,宛如巨大的露天工場。

  無數黑點般的人影在蜿蜒的堤岸上蠕動,夯土聲、號子聲、水流聲、木材的撞擊聲,混合成一片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轟鳴,隔著寬闊的湖面隱隱傳來。

  閻赴換乘小船,就近登上一處正在加高加固的大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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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堤壩全用新土層層夯築,表面用碎石和草捆護坡,比原有的老堤寬闊堅實數倍。

  堤上,數以千計的勞工正在忙碌。他們大多膚色黝黑,筋肉結實,穿著簡陋的短褲或乾脆赤膊,在統一穿著深灰色短打、頭戴藤盔的「黑袍工兵」指導下分組勞作。

  一組勞工喊著整齊的號子,拖曳著巨大的石磙,反覆碾壓新鋪的土層。

  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溝壑流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另一組則在工兵的指揮下,用改良過的、帶有鐵齒的大耙,將混雜了石灰、黏土的「三合土」攤平。

  遠處,更龐大的隊伍正在開挖新的泄洪渠,泥土被一筐筐抬走,堆成新的堤基。

  閻赴注意到,勞工中有不少人身形略顯僵硬,眼神麻木,手腳戴著輕鐐,在黑袍士兵的看守下沉默勞作,那是被俘的殘明官兵、抵抗計程車紳家丁、以及部分裁撤改編的舊衛所兵,如今成了水利工程的重要勞力來源。

  「大人請看。」

  陪同的湖廣水利提調官,一個三十出頭、臉龐被湖風吹得粗糙的原工部主事,姓姚,指著堤壩外側新開挖的一條深溝。

  「這是依總攝廳所給圖樣,結合本地老河工經驗,設計的『減水河』,汛期湖水暴漲時,可從此處有序分泄部分洪水,減輕主堤壓力,亦可灌溉下游新墾窪地,溝底和兩側都用竹籠裝石壘砌,防止沖刷。」

  他又指向堤上幾處用木材和鐵件搭建的奇怪裝置。

  「那是新制的『啟閉閘門』和『水則』,閘門用絞盤控制,可根據水則刻度,及時啟閉,調控內外水位,比以往全憑人力壘沙袋、扒口子精準得多,這些都是工部將作監的大匠們,結合西洋水利書和圖樣,反覆試驗所制。」

  閻赴走近一處正在安裝的閘門框架。

  木料粗大,榫卯嚴謹,鐵製的鉸鏈和絞盤閃著冷光。

  幾個工匠正在工兵指導下,用水平尺仔細校準。

  他問道。

  「物料是否充足?人力夠不夠用?修築堤壩的百姓可有怨言?」

  姚提調聞言神色肅然。

  「回大人,木料石料,多取自抄沒的沿湖豪強別業、祠堂,以及官府劃定的山林。」

  「鐵件、石灰,由武昌新設的官營鐵廠、灰窯供應。」

  「人力方面,除前明戰俘、罪徒外,大量招募本地及逃荒至此的流民,以工代賑,按土方量發給米糧、鹽布,甚或銅錢,百姓頗多踴躍,唯戰俘勞作,需嚴加看管,然飲食醫藥亦按規定供給,傷病死皆有記錄,以安其心,亦防疫病。」

  正說著,堤下休息的民夫堆里傳來陣陣鬨笑。

  閻赴望去,見幾個老農模樣的民夫,一邊用陶碗喝著渾濁的茶水,一邊大聲交談。

  「......這堤要真修成了,咱們下湖口那幾十畝『望天田』,往後是不是就不用年年擔心被淹了?」

  「那可不!聽說這新堤比老堤高出一丈,還開了那甚『減水河』,真要發大水,也有地方泄,就是這力氣活,真不輕鬆!」

  「不輕鬆?總比年年顆粒無收、賣兒賣女強,一天三頓乾飯,月底還有幾文錢拿,這活計,比給周老爺家扛長工強多了。」

  「周老爺?早坐船去北邊享福嘍,他家莊園的木料,說不定就打在咱們這堤里呢,哈哈!」

  「朝廷這次,倒是辦了件實在事,就盼著這堤真管用,咱們也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話語樸實,帶著汗味和期望。

  閻赴默默聽著,目光掠過浩渺的湖面,又回到這綿長的新堤之上。

  毀家紓難,以工代賑,化戰俘為勞力,拆舊宅以築新基......種種激烈甚至殘酷的手段,最終目的,不過是讓這些最底層的農夫,能有幾日安生日子,幾畝保收的田地。

  這大概便是所謂「陣痛」與「新生」最直接的體現。

  離開洞庭湖主工地,閻赴沒有返回府城,而是改走陸路,輕車簡從,沿著湘北官道,向著昔日湖廣最為富庶的江漢平原、洞庭湖濱世家大族莊園林立的區域行去。

  沿途景象,與水利工地的熱火朝天形成另一種對比。

  官道兩旁,時常可見高大的牌坊、連綿的白牆青瓦莊園,但許多已是人去樓空,朱門緊閉,貼著蓋有府縣大印的封條。

  更有一些莊園,圍牆被拆開缺口,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拆毀聲。

  閻赴在一處規模宏大的莊園前駐足。

  門楣上「積善流芳」的匾額已歪斜,門前石獅孤零零蹲著。

  莊園內,精緻的樓台水榭仍在,但許多窗戶已被卸下,雕花門窗、粗大的樑柱、甚至鋪地的方磚、假山奇石,都被編號登記,由民夫小心拆下,裝上等候在外的牛車、騾車。

  車轅上插著小旗,寫明「岳州府水利工所」字樣。

  一個穿著九品官服、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吏員,正拿著冊子,指揮著拆卸。

  「慢點慢點,那根梁小心放,這是要運到荊江大堤做閘口主梁的,那邊的石山砸碎了,壘堤護坡用得著,記錄清楚,某宅某院,出梁木幾根,柱石几方,磚瓦幾何......」

  見閻赴一行儀仗不凡,那年輕吏員連忙跑過來行禮。

  詢問得知,他原是長沙府學一名寒門廩生,新朝新的開科取士後中選,被派來此地負責「清產拆建」。

  「這些都是前明致仕的劉侍郎家的產業。」

  此刻,當這名年輕吏員得知眼前的便是那位閻大人,眼底生出幾分熱切和尊重。

  但下一刻,便整肅衣衫,神色昂揚,如實開始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