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出海

  珠江入海口,黃埔水域。

  初春的江風帶著鹹濕的水汽,吹拂著岸邊與往昔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支懸掛玄色旗幟的官船隊,緩緩駛入這片繁忙的水域。

  閻赴一身簡樸的深色常服,立於旗艦船頭,目光沉靜地掃視著正在發生劇變的黃埔港。

  黃埔江畔,春日的濕暖氣息裹挾著江水特有的微腥、木材的清香、還有遠方船廠飄來的淡淡焦煤味,撲面而來。

  取代了往日雜亂棚戶與歪斜棧橋的,是一片嶄新、規整、甚至帶著幾分陌生硬朗氣息的港口畫卷。

  江岸線被重新修整,一水兒用合抱粗的深色坤甸木打樁,架起寬大堅實的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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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條棧橋都漆著醒目的白色編號,自「甲一」順次排開。

  水深似乎經過仔細勘測,吃水淺的舢板、快船靠外,滿載的福船、廣船泊內,各安其位,井然有序。

  往日船隻見縫就鑽、爭搶泊位引發的叫罵與碰撞,如今已杳然無蹤。

  碼頭上的喧囂並未減少,卻換了種更紮實、更有節奏的腔調。


  簡易但結實的木製吊杆「吱呀」作響,利用滑輪將成包的絲綢、茶葉、瓷器從船艙穩穩提上棧橋。

  粗大的麻繩在力工們古銅色的肩背肌肉上繃緊,沉重的木箱、鐵錠隨著整齊劃一的號子聲,沿著跳板有節奏地移動。

  汗水的氣味、新木的清香、貨物特有的土腥或香料味混雜在一起,蒸騰出屬於勞作與交易的蓬勃熱氣。

  「甲三棧!潮州糖兩百包,卸貨!乙二棧!福州漆器八十箱,裝船!手腳都麻利點!晌午前這批貨必須清出來!」

  一個黑衣吏員站在稍高的木台上,手拿鐵皮喇叭,聲音洪亮地排程著。他身旁跟著拿帳冊的書手,飛速記錄著。

  棧橋入口處,稅關的檢查點排著小隊。

  幾個穿著皂色公服、臂纏「稅」字紅箍的吏員,正與一位操著閩南口音的船主核對貨單。

  船主指著堆在一旁的貨箱,語速很快。

  「......大人,這一百箱建白瓷,品相都是一等,絕無次貨摻假,您儘管驗看!稅銀按十取一,小的早已備足......」

  那稅吏並不著急,示意手下開箱抽驗。

  他拿起一隻瓷盤,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胎質釉色,又敲擊聽聲,方才點點頭,對書手開口。

  「丙字七十五號船,建白細瓷一百箱,驗訖,按則例,抽分十取一,折銀......四十二兩七錢。船主,這邊畫押,去銀房交兌,領取部票,便可裝船了。」

  船主臉上並無太多被為難的神色,反而有種按規矩辦事的坦然,利落地畫押,嘴裡還念叨。

  「還是這般清爽!往日那些胥吏,驗貨能磨你半天,額外討要的『茶錢』、『腳錢』比正稅還狠......」

  旁邊另一個等待驗貨的商人接話笑道。

  「林老闆知足吧!如今雖查驗仔細,稅銀明碼標價,少了那些暗地裡的勾當,航道也太平,少了孝敬海盜的『買路錢』,算下來,未必比以前虧,就是這『官許商』的牌子金貴,保證金嚇人......」

  「可不是嘛!不過有了這牌子,好歹生意做得安穩,不必整日提心弔膽......」

  岸邊,數座巨大的、以青磚和硬木構建的倉廩拔地而起,形制統一,高聳厚重,窗戶開得很高,顯然兼顧儲存與防盜防火。倉廩之間留有寬敞的通道,可供馬車並行。

  更遠處,靠近珠江一支流河汊處,可見新建的船廠船塢,巨大的船架龍骨已經搭起,錘鑿之聲遠遠傳來,與碼頭裝卸的喧囂交織成一種富有力量的背景音。

  而在港口兩側的制高點和關鍵水道路口,嶄新的夯土包磚炮台已初具規模,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江面,玄色的水師戰旗在哨塔頂端飄揚。

  「大人,這邊請。」

  新任的廣州市舶司提舉,一個年約四旬、面容精幹、原在戶部清吏司任職的官員,名叫沈文忠,在一旁恭敬引路。

  陪同的還有廣州水師鎮守府的將領及本地新任的知府。

  閻赴踏上最大的一座棧橋。

  橋面寬闊平整,可容兩輛馬車交錯。

  身穿黑色皂隸服飾、臂纏「稅」字袖標的吏員,手持簿冊和算盤,在棧橋入口和貨堆旁認真核對著每一批上下船的貨物,與船主、貨主大聲確認著品名、數量,然後開具蓋有紅印的稅單。

  另一隊穿著「查」字袖標的吏員,則帶著尺、秤等工具,隨機抽查貨物是否與報單相符。

  整個過程雖然嘈雜,卻有條不紊,無人敢於公然爭辯或行賄,顯然規矩已立,執法甚嚴。

  「所有進出口貨物,無論華夷,皆需在此登記,領取『部票』,按新頒《海貿稅則》抽分納稅。」

  沈文忠介紹道。

  「稅銀統一由市舶司銀庫收取,出具官票,敢有隱匿、以多報少、或以禁物充常貨者,貨物盡沒,船主貨主依律嚴懲,涉事吏員同罪,開港半年來,已處置此類案件十七起,懸首示眾者三人,流徙、罰沒者無算,如今風氣已大為肅然。」

  閻赴點點頭,走到一堆正在裝船的瓷器旁,隨手拿起一件青花碗看了看。

  「這些瓷器,何處所出?銷往何處?稅率幾何?」

  旁邊一個等候裝船的商人連忙躬身回答。

  「回大人話,這些是景德鎮民窯所出,準備運往噶喇吧,按新稅則,細瓷抽分十取二,粗瓷十取一,雖比以往私下打點略高,但如今航道平安,查驗快捷,少了層層勒索,算下來反倒有些賺頭。」

  「夷商船隻,如何管理?」

  閻赴看向江心,那裡停泊著幾艘形制迥異的西洋帆船。

  沈文忠見狀開口。

  「夷船抵港,需先至虎門炮台下的檢疫錨地停泊,由水師和醫官查驗人員貨物,確認無疫病、無違禁,方准引入黃埔指定夷商泊位。」

  「交易需透過市舶司核准的『保商』進行,不得直接與散商交易,其所需中原貨物,亦由保商統一採買,離港時,亦需完稅請票,如此,既可管控貿易,抽取稅餉,亦可防範奸宥勾結,走私漏稅,乃至窺探虛實。」

  巡視完碼頭倉庫,閻赴來到原廣州十三行街區附近新設的「市舶司公署」。

  外在條件差不多了。

  那麼,現在海上的生意也該訂下新的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