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時代風雅和腐朽

  閻赴仔細詢問了耐火磚的配方、鼓風機的設計、鐵礦和焦炭的來源。

  他在後世,雖非冶金專家,但基本的高爐原理、焦炭優於木炭、鼓風的重要性等概念是清楚的。

  他指出現有設計幾處可以改進的地方,比如風口的傾斜角度、爐膛的形狀,又強調必須配套建立礦石、焦炭成分的檢驗流程,不能什麼石頭都往裡扔。

  現在只是平爐,技術也沒有抵達轉爐的程度,但閻赴更知道,他只需要給專業的技術人才指出一個方向和大概原理,未來的工業科技推進,還需要靠一代代人的不斷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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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煉鐵,乃一切工業之基礎,槍炮、船舶、機器、乃至農具,皆賴於此,此地所產之鐵,首要在於質,其次在於量,要多試驗,不怕失敗,找到最佳配方和工藝,所需銀錢、物料,優先保障。」

  閻赴對隨行的張居正和工部官員道。

  接著,他們又參觀了剛剛搭起框架的火藥作坊。

  作坊遠離其他建築,周圍挖了防火溝,戒備森嚴。

  閻赴強調了安全生產的重要性,要求必須定下死規矩,並詢問了硝石、硫磺、木炭的提純和配比工藝。

  得知目前還是沿用舊法,他立即要求設立單獨的「火藥試驗所」,專門研究顆粒化、提純、以及更穩定高效的配比。

  比如導火索的配比,破壞藥的配比,發射藥的配比等等。

  最後是占地廣闊的「織機工坊」區。

  這裡相對安靜,但規模宏大。

  閻赴看到的並非想像中的蒸汽紡紗機,畢竟現在黑袍的科技沒有到那個程度,僅僅是密封橡膠圈就是他們極難攻克的問題。

  所以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大量經過改良的腳踏紡車和織機,排列整齊,有木匠正在緊張組裝。

  還有一份常識性的水力紡車。

  負責的是一位原江寧織造衙門的老吏,他介紹,這是集中了江南各地能工巧匠,對現有織機進行改進,使之更省力、效率更高,並嘗試將不同工序,諸如紡紗、整經、織造集中在一個大工坊內協同完成。

  「大人,此法雖不及傳聞中泰西之『機器』,但已比一家一戶自紡自織快上數倍,且集中管理,便於統一規格,控制質量,也便於推廣新染料、新織法。」

  老吏恭敬地說。

  閻赴點點頭,這符合他「循序漸進」的想法。

  他囑咐,不僅要改進絲織、棉織裝置,也要關注毛紡、麻紡。

  同時,工坊的布局、採光、通風都要考慮到,還要預留出未來可能安裝更大動力裝置的空間。

  巡視完畢,在一處臨時搭建、充作指揮所的寬大木棚下,閻赴召集了所有負責官員和主要工匠頭領。

  棚外,工地的喧囂不斷傳來。

  棚內,氣氛肅穆。

  閻赴沒有坐下,他走到棚子入口,望著外面那片熱火朝天、塵土飛揚、與昔日詩情畫意全然割裂的工地,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都看到了,這片地方,以前叫什麼?魏國公的別業,徐家的園林,還有幾家祠堂,風景很好,是文人墨客吟風弄月的好去處。」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有官員,有匠人,他們表情各異,有的興奮,有的緊張,有的若有所思。

  「但自今日起,這裡不叫那些名字了。這裡叫『江寧製造總局』,這裡,不產風花雪月,不產詩詞歌賦,不產那些供少數人把玩賞鑒的奇巧淫技。」

  他的語氣加重,一字一句,敲打在眾人心頭。

  「這裡,只產國之重器,能載我新朝兒郎巡弋萬裏海疆的巨艦,是重器,能鍛造無堅不摧的槍炮刀甲的精鐵,是重器,能讓我軍將士克敵制勝的火藥,是重器,能讓天下百姓禦寒蔽體、豐衣足食的布匹,亦是重器!」

  「效率、標準、產量,是此處第一要務,也是唯一要務!」

  閻赴目光銳利。

  「我要的,不是一兩件巧奪天工的精品,而是源源不斷、質量穩定、價格可控的產出,船,要能下水,要能抗風浪,要能裝更多炮,鐵,要更堅韌,雜質要更少,出鐵要更快,火藥,要更猛,更穩,更安全,布,要更密,更勻,更便宜!」

  他指向工地外依稀可見的、尚未完全拆毀的某處園林殘跡。

  「所以,那些舊宅、園林、祠堂的木石,拆了不可惜,它們的樑柱,可以成為船塢的龍骨,它們的磚瓦,可以壘起高爐的基座,它們的奇石,可以鋪墊道路。」

  「物盡其用,才是對它們最好的歸宿,也是對那些耗盡民力堆砌它們的舊時代,最好的告別!」

  棚內一片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許多工匠頭領眼中燃起了光,他們聽懂了,這位大人,是真的看重他們這些「手藝人」,是真的要把他們做的事情,抬到「國之重器」的高度!

  而一些原本對拆遷頗有微詞的官員,也低下了頭,若有所思。

  「工程部。」

  閻赴點名。

  「要以製造總局為樣板,儘快制定各行業物料標準、營造法式、工藝流程。」

  「匠人,按手藝高低、貢獻大小,定出明確的工食銀和賞格,有特殊技藝、重大改進者,不吝重賞,甚至可以授予官身!」

  「學徒,要大規模招募,設學堂,請最好的匠人授課,邊做邊學,儘快成才!」

  「此地,將是我新朝工業化之起點,是強兵富國之根基!」

  閻赴最後說道,聲音在工棚中迴蕩。

  「諸君今日之勞苦,汗滴砸入地基,火星濺入高爐,將來鑄就的,是我山河不再受辱於外侮、百姓得以安享太平的鋼鐵城牆,望諸君勉之!」

  「謹遵大人鈞命!效死盡力!」

  在場眾人,無論官員匠人,皆心潮澎湃,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這一刻,閻赴走出工棚,江風獵獵,吹動他的玄色衣袍。身後,是日益清晰、轟鳴作響的製造總局雛形。

  眼前,是滾滾東流、永不回頭的長江。

  他知道,自己正在親手埋葬一個時代的風雅與腐朽,同時,也在用最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催生一個註定充滿鐵與火、汗水與轟鳴,但也蘊含著全新力量的胚胎。

  這過程必然伴隨著破壞、陣痛與非議,但歷史的車輪,只能向前。

  至少,他比誰都清楚,工業時代到來的時候,慢人一步,究竟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