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工業基石

  仲春時節,運河解凍,水波澹澹。

  就在嘉靖在忙碌企圖東山再起的時候。

  一支規模不大但極為精悍的船隊,悄然離開了京師朝陽門外繁忙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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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中一艘雙層的官船,形制簡樸,並無過多裝飾,唯有玄色船帆和桅杆頂端一面繡著簡單「總攝」字樣的旗幟,顯示著乘者非同一般的身份。

  前後各有兩艘快船扈從,船上兵士甲冑鮮明,肅立無聲。

  閻赴沒有選擇前明皇帝南巡時慣用的奢華龍舟,甚至謝絕了地方官員預先準備的、入駐前明南京皇宮的建議。

  他此行的目的,並非巡幸,更非懷古,而是直奔一個正在長江邊破土動工、將決定新朝未來國運的地方,江寧製造總局。

  船行運河,兩岸春意漸濃,阡陌相連,時見新修的溝渠水車,遠處村落隱隱,炊煙裊裊。

  閻赴大多時間站在船頭,望著不斷後退的景物,沉默不語。張居正陪侍在側,偶爾低聲匯報些沿途見聞及江寧方面的準備情況。

  「大人,江寧知府、原織造衙門主事,以及派駐的負責工程的官吏,都已接到通傳,在製造總局工地候駕。」

  張居正頓了頓,補充開口。

  「只是,拆毀前朝魏國公別業園林及幾處世家祠堂,以取建材、拓地建廠,當地一些故老遺紳,頗有微詞,聯名上書......」

  閻赴目光仍看著前方水道,聲音平淡。

  「微詞?是罵我焚琴煮鶴,毀棄文物,不恤人言吧。」

  張居正微微欠身。

  「大人明鑑,其言雖苛,然......」

  「然其心可誅。」

  閻赴打斷他,轉過頭,目光清冷。

  「魏國公的園林,世家祠堂,占的是濱江膏腴之地,享的是民脂民膏,亭台樓閣,花木扶疏,於國何益?於民何利?如今新朝肇建,百廢待興,急需堅固木石以建船塢、高爐,急需開闊土地以立工坊,是守著那些死物憑弔前朝,還是用它們來鑄造活國活民的重器?這道選擇題,不難做。」

  他語氣轉冷。

  「告訴江寧知府,再有以此等理由阻撓工局建設,或暗中煽動者,無論其昔日是何功名,何等門第,一律以『妨害國政、動搖新基』論處,該徙的徙,該辦的辦,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容不得半點迂腐和掣肘。」

  「是。」

  張居正肅然應下。

  他知道,閻赴的決心已定,任何試圖以「風雅」、「祖制」、「人情」為由的阻撓,都將被無情碾碎。

  數日後,船隊抵達江寧,未入城,直接駛向城外長江南岸一片巨大的工地。

  遠遠望去,便可見原本綠意蔥蘢、點綴著亭台樓閣的沿江地帶,已被高大粗糙的夯土牆和木柵欄圍起。

  牆內,多處冒著滾滾濃煙,那煙並非農家炊煙的青灰色,而是夾雜著黑黃、直衝雲霄的工業廢氣。

  沉悶的撞擊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還有隱約的號子聲,混雜著江風傳來。

  碼頭是新建的簡易棧橋,停靠著運送木材、石料、煤炭的貨船。

  閻赴一行下船,早已在此等候的江寧知府、工部派駐的幾名官員,以及幾名穿著短打、身上沾著灰泥和油漬的工匠頭領,連忙上前拜見。

  眾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中不乏興奮與忐忑。

  「不必多禮,直接進去看。」

  閻赴擺了擺手,制止了冗長的禮節和匯報,徑直向工地內走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與昔日秦淮風月、園林盛景判若兩個世界。

  原本的假山池塘被填平,名貴花木被砍伐一空,精美的太湖石被砸碎用作路基或建築石料。

  取而代之的,是雜亂而充滿生機的工地景象。

  堆積如山的原木、條石、青磚、煤炭。

  來來往往推著獨輪車、喊著號子的力工。

  光著膀子、揮汗如雨鑿石砌牆的石匠;拉著大鋸分解木料的木匠。

  以及遠處那幾座已初見雛形的龐大建築。

  閻赴首先走向江邊一處巨大的凹坑。

  坑邊立著巨大的木製框架和絞盤,坑內,數百人正在夯打地基,鋪設巨大的條石。

  「這裡是第一號船塢。」

  負責此處的工部郎中是個精幹的中年人,名叫雷煥,他大聲介紹,以壓過周圍的噪音。

  「設計長五十丈,寬十五丈,深三丈,可同時建造或修理兩艘兩千料以上的大船,眼下正在做防水和加固,用的是糯米汁混合石灰、黏土的三合土,砸實了,比石頭還硬。」

  「那邊堆著的巨木,都是從湖廣、四川運來的百年鐵杉和楠木,做龍骨和主桅。」

  閻赴走近坑邊,仔細檢視條石的壘砌和夯土的緻密程度,又抬頭看了看那巨大的木製吊裝框架。

  「工期多久?」

  雷煥回答。

  「回大人,若物料、人力充足,日夜趕工,預計還需八個月可投入使用,只是......如此巨木難得,運輸艱難,且懂大船營造的大匠,尤其是能造西洋式夾板巨艦的工匠,極缺,眼下多是靠原先龍江船廠的老匠人帶著徒弟們在摸索,還有幾個從廣州、福州高薪請來的,據說見過弗朗機人和紅毛夷船隻的匠戶。」

  「人不夠,就去找,去請。」

  「新朝水師未來要縱橫四海,不能總靠繳獲和改裝,必須有自己的大船。」

  「咱們回頭要擬個章程,重賞招募天下善造船之匠人,無論他是明匠、東贏賊奴匠還是佛郎機匠,只要真有本事,願為我所用,皆可厚待。」

  「學徒也要大量培養,設船政學堂,邊做邊學。」

  閻赴語氣斬釘截鐵,又指著那些木材。

  「至於木料,湖廣四川的要用,遼東的松木,南洋的硬木,也要想辦法弄來,該進口的要進口。」

  「是!下官明白!」

  雷煥連忙記下。

  離開船塢工地,一行人走向濃煙最盛處。

  那是幾座正在修建的高大磚石建築,形狀奇特,下寬上窄,如同巨大的煙囪連線著堡壘。

  熱浪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金屬燃燒的刺鼻氣味。

  這裡是規劃中的煉鐵區。

  「這是依照大人給的圖樣,結合本地老匠人意見,改建的『高爐』。」

  另一位主事官吏,臉上沾著煤灰,指著其中一座已砌到兩丈多高的爐體介紹。

  「比傳統的『碗爐』、『豎爐』高大得多,用耐火磚砌內膛,外箍鐵箍,以水力或畜力鼓風,據說一爐可出鐵數千斤,且質量更優,旁邊在建的是炒鐵爐、煅鐵爐,準備嘗試用焦炭而非法炭......」

  閻赴看的格外認真。

  畢竟鋼鐵,堪稱一切工業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