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這日子沒法過了

  航程持續了數日。

  海上的日子單調而漫長。嘉靖大多時間沉默地待在底艙,聽著頭頂甲板上來往的腳步聲、水手的號子、帆索的吱嘎聲。

  他儘量避免與船上其他人接觸,那兩個親信也謹言慎行。

  陳船主似乎真的把他們當成了普通的遇難商人,未曾深究,只吩咐按時給些食物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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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福順號的桅杆上,望手喊出「看見陸地了」的時候,嘉靖才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略微清醒。

  他掙扎著起身,湊到舷窗邊。

  遠處,一片蔥蘢的島嶼輪廓出現在海平面上,漸行漸近。

  那便是琉球國的那霸港。

  船隻緩緩駛入港灣。

  港口規模不算很大,但頗為繁忙。

  碼頭上堆著各色貨物,穿著大明、東贏賊奴地、朝國以及本地服飾的商人、水手、力夫來往穿梭,喧鬧嘈雜。

  遠處山坡上,可見琉球王國的宮殿和寺院建築,風格介於中原和東贏賊奴地之間。

  空氣中混雜著海鮮、香料、貨物和陌生語言的味道。

  福順號靠上碼頭,搭好跳板。

  陳船主過來,對嘉靖三人開口。

  「那霸港到了,咱們緣分到此,你們自行下船吧,記住,在琉球地界,安分些,莫要生事。」

  說罷,便忙著指揮卸貨去了。

  嘉靖帶著兩個親信,踏上了異國的土地。

  腳下是堅實的碼頭木板,身邊是全然陌生的景象和人群。

  他們身無分文,只有一身勉強蔽體的破爛衣衫。

  兩個親信看著眼前景象,面露惶然,看向嘉靖。

  嘉靖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努力挺直些佝僂的脊背。

  他知道,從現在起,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他低聲對親信開口。

  「先找處能容身的地方,再想辦法弄點吃的。」

  他們沿著碼頭雜亂的道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最終,在港口最偏僻、最骯髒的角落,找到一家門面低矮、看起來像是給最低等水手和苦力歇腳的破爛客棧。

  客棧老闆是個眯著眼睛、滿臉皺紋的琉球老頭,會說幾句生硬的閩南話。

  嘉靖用身上最後一點從親信那裡湊出的、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鏽蝕的銅錢,換來了客棧最底層角落的一個通鋪位置和兩頓粗糙的飯食。

  無非是些發黑的米飯、鹹魚和鹽水湯。

  蜷縮在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通鋪上,嘉靖就著昏暗的油燈,小口吞咽著那難以下咽的食物。

  客棧大堂兼飯堂里,聚集著一些同樣落魄的水手、流浪漢,用各種語言嘈雜地交談、喝酒、賭博。

  幾個剛剛卸完貨、穿著半舊漢人服飾的商人,坐在離他不遠的桌上,一邊喝酒,一邊高聲談論。

  他們的口音混雜,有閩南的,有浙東的,談論的內容,飄進了嘉靖的耳朵。

  「......這回算是把最後那點存貨出手了,價錢還行,聽說北邊新朝立了規矩,往後海貿都得按新章程來,倒是比前明時那些胥吏盤剝清爽些。」

  「清爽?稅卡是少了,可管得嚴啊,船要查驗,貨要登記,去哪都得有『引』,不過話說回來,道上倒是太平多了,前幾年哪敢這麼放心跑船?」

  「何止海上太平,我聽說,中原那邊,差不多都平定了,西南的土司,西北的蒙古,連遼東的女真,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那個什麼『總攝國政廳』,厲害得緊!」

  「可不是嗎,遷豪強,分田地,修水利,練新軍......一樁樁一件件,雷厲風行,我有個親戚在北直隸,來信說,分了地,租子輕了,日子比前明時好過不少。」

  「就是下手太狠,那些被遷走的大戶,慘嘍......」

  「慘什麼慘,他們以前盤剝百姓就不慘?要我說,新朝幹得好,至少讓咱們這些小商人有條活路,讓泥腿子有口飯吃。」

  「聽說......那位閻大人,還沒打算正式登基?」

  「登不登基有什麼要緊?如今這天下,誰說了算,還不清楚嗎?我看啊,也就是個名分問題,早晚的事,等把各地安民的事兒料理得差不多,估計就要正位了,到時候,怕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就要來了......」

  「喝酒喝酒,管他誰當皇帝,咱們有生意做,有錢賺就行!」

  商人們的話題又轉到琉球的物價、下次該販什麼貨上。

  喧鬧依舊。

  嘉靖手中的筷子,卻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那些話語,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釘子,敲進他的耳膜,釘入他的心裡。

  平定四方,遷豪強,分田地,安民生,新章程,太平盛世......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他完全陌生、卻又強大穩固、生機勃勃的新政權景象。

  那個他曾經的位置,那個他丟失的天下,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被重塑、被鞏固,並且似乎......正在變得更好,至少對那些商人和「泥腿子」而言。

  丹藥、奏章、權斗、宮闕、逃亡、匪窟、海盜船......過往四十餘年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飛速旋轉、交織、然後——破碎。

  干清宮裡批閱奏章時自以為掌控天下的自負,西苑丹房中追求長生的虛妄,與嚴嵩、徐階等人勾心鬥角的疲憊,城破之夜的驚惶,流亡路上的饑寒,匪寨中記帳的荒誕,海盜船上那點可憐的「權威」,以及最後海戰中絕望的毀滅......所有一切,曾經真實無比、耗盡他一生心力的經歷,在此刻,在這異國骯髒客棧的角落裡,在那些陌生商人關於「新朝」、「太平」的議論聲中,突然變得那麼遙遠,那麼虛幻,那麼......毫無意義。

  彷佛一場宏大而荒誕的夢,他在夢中扮演了至高無上的主角,歷經榮華、掙扎、墜落,最終夢醒。

  發現自己躺在最卑微的塵埃里,而夢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日月換新天,卻與他再無半點干係。

  一種深入骨髓的虛脫和茫然,徹底淹沒他。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而是......沒有回去的必要,也沒有回去的可能了。

  那裡已沒有他的位置,沒有等他的人,沒有他熟悉的任何事物。

  天下已定。

  而他,朱厚熜,大明嘉靖皇帝,成了一個真正的、無國無家的天涯淪落人,被困在這具衰老殘破的軀殼裡,滯留在這海外孤島的邊緣,聽著陌生的語言,咀嚼著生命的最後一點苦澀滋味。

  窗外,琉球的夜空中升起了異國的明月,清冷的光輝灑進破舊的客棧,照在他蒼白木然的臉上。

  這一刻,嘉靖沉默了許久,終於睜開眼睛。

  他,仍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