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光禿禿的荒島上,嘉靖和他的三個殘存親信,像被遺棄的貝殼,在寒風與絕望中挨過了兩天。
乾糧早已在沉船時丟失,只能靠岩縫裡滲出的少量苦咸雨水和偶然抓到的幾隻小蟹貝類苟延殘喘。
遠處,黑袍軍戰艦的巡邏燈依舊在夜間規律地掃過海面,如同無法擺脫的夢魘。
親信中的一個,因傷勢和饑寒,在第二夜無聲無息地死去,身體很快變得冰涼僵硬。
嘉靖蜷縮在岩石的陰影里,看著另外兩個面黃肌瘦、眼神渙散的親信,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要麼餓死凍死在這裡,要麼冒險一試。
他記得在浪涌嶼時,曾聽往來海商提過,有些跑琉球、海島線路的民間商船,為了節省成本或躲避關卡,偶爾會走一些偏僻航道,在荒島補充淡水。
或許......有機會。
他將這個渺茫的希望告訴剩下兩人。求生的欲望壓倒了對追捕的恐懼,他們決定賭一把。
他們將死去的同伴草草掩埋在石堆下,然後輪流在最高的岩石上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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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運氣似乎真的眷顧了他們一次。
船上水手忙碌的身影依稀可見。
「是商船!看吃水不深,像是裝貨不多,可能是去琉球或東贏賊奴地的!」
一個親信壓低聲音,帶著激動。
「不能直接喊。」
嘉靖沙啞道,眼中閃過最後一絲算計的光。
「等他們靠得再近些,放小船下來取水時......我們裝作遇難的海商或漁民,記住,什麼都別說,尤其別提浪涌嶼和黑袍軍,就說咱們的船遇到風浪沉了,只剩我們幾個。」
他們耐心等待。
果然,那商船在離荒島約一里處下錨,放下一條舢板,幾名水手劃著名朝島嶼另一側有淡水痕跡的灣口而來。
嘉靖三人互相攙扶著,踉蹌地從藏身處走出,出現在水手們的視野中。
他們破爛的衣衫、憔悴的面容、乾裂的嘴唇,無需偽裝便是十足的遇難者模樣。
「喂!那邊的!什麼人?」
舢板上的水手警惕地停下槳,高聲喝問。
嘉靖上前兩步,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拱手用略帶閩浙口音的官話。
「諸位船家行行好!我等是泉州往松江的貨商,前日遭遇風暴,船貨盡沒,隨波漂流至此,只剩我兄弟三人僥倖攀上此島,已困守兩日,水米未進,懇請搭救,必有厚報!」
他刻意模糊了出發地和目的地,以防對方細究。
水手們將信將疑,但看三人確實狼狽,不似有詐,便靠過來。
一番簡單盤問,嘉靖含糊其辭,只反覆懇求。
水手頭目見他們手無寸鐵,又是漢人模樣,便道。
「你們等著,我回去稟報東家。」
片刻後,水手返回,盯著幾人。
「東家心善,許你們上船,但需講明,咱們這『福順號』是往琉球販貨的,船上規矩大,你們只能待在底艙貨堆邊,不得隨意走動,飲食自理,到了那霸港自行下船,可能答應?」
「答應!答應!多謝東家!多謝各位船家!」
嘉靖連忙作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只要能離開這片被黑袍軍艦艇封鎖的海域,去哪裡都行。
三人被拉上舢板,又轉運到福順號大船。
船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商人,姓陳,打量了他們幾眼,沒多問,只讓夥計帶他們去底艙角落安頓,扔給他們幾條舊氈子和一點干餅、鹹魚。
底艙昏暗擁擠,瀰漫著貨物和霉變的氣味,但比起荒島的寒風岩石,已是天堂。
福順號收起小艇,起錨升帆,調整航向,朝著東南方向的琉球駛去。
船身破開蔚藍的海水,留下長長的尾跡。
嘉靖蜷在底艙靠近舷窗的角落,透過狹窄的、布滿鹽漬的玻璃,怔怔地望向船尾方向。
那裡,海天一線,中原的山河輪廓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只有無盡的藍色波濤和偶爾掠過的海鳥。
走了,真的走了。
這一次,不是從京師逃往南方,也不是從山寨逃往沿海,而是徹底離開了那片他生於斯、長於斯、統治了四十餘年、又失去了的廣袤土地。
干清宮的琉璃瓦,西苑的丹房青煙,紫禁城的重重宮闕,長江的浩蕩,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風沙......所有他曾擁有、又最終失去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後那片逐漸模糊的大陸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剝離感,終於讓他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以往的逃亡,無論多麼狼狽,目的地總還在這片中原山河版圖之內,潛意識裡,似乎總還有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可能回去」的念想。
而此刻,這艘船正載著他,真正地、物理地遠離,駛向一個完全陌生、與中原僅有朝貢聯絡的海外藩國。
這不再是逃亡,而是流放,是自我放逐,是被新世道的浪潮徹底丟擲故土。
海風從舷窗縫隙灌入,帶著咸腥和自由的氣息,卻吹不散他胸中沉鬱的塊壘。
他想起那方沉入海底的玉璽空匣,想起浪涌嶼炮火中沉沒的破船,想起黑風寨的窩棚,想起新墾區的茅屋和鋤頭,更想起早已淪陷的京師和不知所蹤的皇位......一生的畫卷,在離岸的航程中,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閃現,清晰又恍惚,最終都化作窗外那一片茫茫的、虛無的藍。
「爺,喝口水吧。」
一個親信遞過來一個破舊的竹筒,裡面是略帶鹹味的船上的淡水。
嘉靖木然接過,抿了一口。
水的味道,和荒島岩縫裡的,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他忽然想起西苑裡那些用玉泉山水、配上各種名貴藥材、經由道士精心煉製的「仙露」、「甘霖」,自己曾是何等挑剔,何等深信其能延年益壽、溝通神明。
如今看來,那些不過是荒唐夢囈中的點綴。
真實的世界,是粗糙的餅,咸澀的水,腥臊的魚,和這無邊無際、令人茫然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