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大大概覺得這老頭機靈,或許有用,便將他招到身邊,做些文書、記帳、出主意的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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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再次干起了類似黑風寨「師爺」的活計,只是環境從山林換成了海島。
他很快發現,這幾股海盜,看似兇悍,實則管理混亂,帳目一塌糊塗,搶來的財物分配不均常常引發內訌,對外也缺乏長遠謀劃。
他將昔日打理朝政的思路,簡化、變形,用在了這數百人的海盜窩裡。
他重新制定了簡陋的「山寨章程」。
搶掠所得,統一登記,按出力、職位、傷亡分級分配,預留一部分作為「公庫」,用於修繕船隻、購買武器藥材、撫恤傷亡。
他調解內部糾紛時,不偏不倚,善於抓住雙方要害,提出折中方案。
他甚至憑藉依稀記憶和觀察,繪製了附近海域更詳細的潮汐、暗流、可藏身島嶼的草圖。
幾次小規模的劫掠行動,因他的籌劃而更加順利,損失減小,收穫增加。
分配相對公平,底下人抱怨少了。
陳阿大一夥的勢力,隱約壓過了鄭七和林老三。
然而,好景不長。
一次與另一股海盜爭奪漁場時,陳阿大冒進中伏,身受重傷,逃回島上沒兩天就咽了氣。
群龍無首,陳阿大手下幾個小頭目爭權奪利,眼看又要內亂。
鄭七和林老三虎視眈眈,想趁機吞併。
關鍵時刻,幾個跟隨陳阿大多年、也對嘉靖能力有所了解的老海盜,找到了躲在角落整理帳目的嘉靖。
「朱先生,如今這局面,您得拿個主意!」
一個臉上帶疤的老海盜焦急道。
「陳老大沒了,底下幾個混球誰也不服誰,再鬧下去,咱們都得被鄭七、林老三吃了!」
「是啊,朱先生,您有見識,有辦法。這浪涌嶼,除了您,恐怕沒人能穩住局面了,您就出來說句話吧!」
嘉靖看著眼前幾張充滿焦慮和期盼的、粗糙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讓他,曾經的大明天子,來當這海盜頭子?
可若不出頭,這浪涌嶼必亂,亂則必亡。
他這點最後的、畸形的棲身之所也將失去。
而且......內心深處,那被壓抑到極致的、對「掌控」和「秩序」的本能渴望,似乎被這混亂的局面隱隱觸動了。
他沉默良久,終於沙啞開口。
「我......一個老頭子,何德何能?」
「您就別推辭了!咱們服您!」
「對!您來當咱們的『龍頭』!」
「請朱龍頭主持大局!」
「朱龍頭......」
嘉靖咀嚼著這個充滿江湖草莽氣的稱號,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龍,曾經是他一人的專屬。
如今,卻成了海盜頭子的諢號。
他沒有再推辭。
召集陳阿大舊部,他以清晰冷靜的分析,指出了內訌的毀滅性後果和外部威脅,迅速穩住了人心。
接著,他主動邀鄭七、林老三談判。
談判在島上一處較大的窩棚里進行。
氣氛緊張。嘉靖居中而坐,雖然衣衫破舊,但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鄭七和林老三。
「陳老大不幸身故,浪涌嶼不可一日無主,然主事之人,需為全體兄弟利益著想,非為一家一姓之私。」
嘉靖開門見山。
「朱某承蒙一些老兄弟錯愛,暫代主事,今日請二位來,便是要定下浪涌嶼往後章程。」
鄭七冷笑。
「朱三,你一個記帳的,憑什麼主事?」
「憑我能讓浪涌嶼的兄弟少流血,多分錢;憑我能讓浪涌嶼在這片海上立足更穩。」
嘉靖語氣不變。
「往日三家分立,互有摩擦,實力內耗,如今陳老大故去,正是變革之機,我意,浪涌嶼從此不再分你家我家,合為一股!設『總櫃』統籌全域性,下分『戰船』、『錢糧』、『探查』、『交涉』四舵,鄭兄弟勇猛,可領戰船舵,林兄弟精細,可領錢糧舵,探查、交涉二舵,由我暫領,亦從諸位兄弟中擇能者擔任,往後大事,由總櫃並四舵主共議,所得財物,統一分配,論功行賞,如此,人心齊,力往一處使,方可對抗外敵,圖謀發展。」
他給出的方案,不再是簡單的吞併,而是提供了一個整合框架,並給了鄭七、林老三實實在在的權位和利益。
鄭七和林老三互看一眼,雖然仍有疑慮,但這方案比預想的火併或屈居人下要好得多,且聽起來確實有點道理。
「若我們不同意呢?」
林老三試探。
嘉靖端起面前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淡淡道。
「那浪涌嶼今日便一分為三,或二對一。然後等待官軍,或者黑水蛟,或者其他餓狼,來將我們一塊塊吃掉,朱某言盡於此,二位可自決。」
這一刻,浪涌嶼,這個數百人的海盜團伙,以一種近乎「政變」而又「平穩過渡」的方式,完成了權力整合。
而新的頭領,便是這個來歷不明、言談奇特的老者。
朱龍頭。
成為「朱龍頭」後,嘉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彷佛又找到了某種「統治」的感覺,儘管這「疆土」只是一座荒島和十幾條破船,「臣民」是幾百個目不識丁、兇悍粗野的亡命之徒。
幾次精心策劃的劫掠行動頗為成功,甚至擊敗了一股來犯的競爭者,浪涌嶼的「朱龍頭」在舟山外海漸漸有了點名氣。
白日裡,他是指揮若定、令海盜們敬畏的「龍頭」。
他站在最大的那條改裝過的海滄船船頭,看著帆桅如林,聽著手下嘍囉的吆喝,偶爾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彷佛站在大明朝堂,俯瞰萬眾。
但隨即,濃烈的魚腥味、粗鄙的咒罵、船上骯髒的景象,便會將他拉回現實。
深夜,窩棚里油燈如豆。
海盜們大多在飲酒賭博、呼呼大睡。嘉靖卻常常獨坐,面前擺著劫掠來的、勉強能入口的劣酒。
他望著棚外海面上跳躍的月光,眼神空洞。
他對著酒碗,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
「海寇頭子......朱龍頭......好一個朱龍頭......」
失落與悲涼,如同無邊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昔日的九五之尊,口含天憲,執掌乾坤,如今卻與海盜為伍,干著殺人越貨的勾當,還被推為頭目,竟似乎做得「不錯」。
他有時會夢到京師,夢到閻赴坐在他曾經的龍椅上,俯瞰著他這個「海盜龍頭」。
有時又會生出一絲扭曲的、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
或許......或許能以此為基礎,暗中積蓄力量,結交海上豪強,甚至聯絡南方殘明勢力,徐圖再起?
這一刻,他終於只剩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