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天下在忙碌安定邊陲。
嘉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路輾轉,最終流落到這片閩浙交界外海星羅棋布的大小島嶼間的。記憶的最後片段,是清溪鎮外蘆葦盪里刺骨的寒冷,和懷中玉璽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拖入淤泥的絕望。
為了活命,他用最後黃金法器從私商手裡,換了一張前往「雙嶼島」的破爛船票,以及幾兩散碎銀子。
登上的是一艘擠滿了逃戶、破落戶和眼神閃爍之人的小海鰍船。
海上的風浪顛簸讓他吐空了胃裡所有東西,蜷縮在散發著魚腥和汗臭的底艙角落,懷裡的木匣空了,心也彷佛被掏空。
船在幾個小島間輾轉,嘉靖如同貨物般被卸下,又因無處可去、無錢付帳,差點被船主扔下海。
最終,他被丟在了一個叫「浪涌嶼」的小島上。
這裡盤踞著幾股不成氣候的小海盜,多則百餘人,少則幾十人,靠劫掠落單的沿海小船、走私貨船,或為某些海商做點見不得光的「濕活」為生。
島上雜亂搭建著窩棚,氣味難聞,遍地是貝殼垃圾和醉醺醺的粗野漢子。
嘉靖混在島上最底層,幹些搬運貨物、修補漁網的雜活,勉強換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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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變得更加沉默,花白的頭髮和鬍鬚雜亂糾纏,臉上除了逃亡留下的風霜,又添了海風和鹽漬的痕跡,乍看與島上其他潦倒的老海狗無異。
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偶爾抬起時,會閃過一絲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極其複雜的微光。
機會,或者說厄運,在一個悶熱的午後降臨。
島上三股主要勢力,「翻江鯊」陳阿大、「過山風」鄭七、以及「獨眼蛟」林老三,因為一筆「大生意」的分贓和一條新發現的隱秘航道歸屬,鬧翻了臉。
三方在島中的空地上對峙,各自手下持刀拿棍,罵聲震天,火藥味一觸即發。
「陳阿大!那條航道是老子的人先發現的!合該老子占大頭!」
「放你娘的屁!沒老子的船和人,你們找得著北?早就餵了王八!」
「都少說兩句!按老規矩,見者有份,三一三十一!」
「三十一個鳥!林老三你上次就耍滑頭!這次休想!」
吵嚷推搡間,不知誰先動了手,場面頓時失控。
三伙人混戰在一起,刀光棍影,慘叫怒罵。
許多原本圍觀、或隸屬於他們的小嘍囉也被捲入,浪涌嶼瞬間變成修羅場。
嘉靖縮在一處窩棚後,冷眼看著這混亂血腥的鬥毆。
他見過比這規模大千萬倍的戰爭和朝堂傾軋,但眼前這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爭奪,依然讓他心悸。
他知道,如果任由他們打下去,無論誰「贏」,浪涌嶼都會元氣大傷,甚至引來附近更大勢力的吞併。
而他們這些依附者,下場只會更慘。
混戰中,陳阿大被鄭七的人一棍砸在肩上,踉蹌後退,恰好退到嘉靖藏身的窩棚附近。
鄭七的一個手下獰笑著提刀追來。
陳阿大似乎想呼救,但左右親信都被纏住。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掠過嘉靖腦海。
不是救陳阿大,而是......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在這絕境中,稍微改變處境的機會?
他猛地從窩棚後竄出,不是撲向追兵,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旁邊一個堆著破爛漁網和木桶的雜物堆推倒!
嘩啦!
雜物傾瀉,正好攔在追兵和陳阿大之間。
那追兵猝不及防,被漁網絆了一下。
就這麼一耽擱,陳阿大緩過氣,反手一刀劈翻了另一個靠近的敵人,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面生的老傢伙。
嘉靖沒看他,而是用嘶啞但儘可能清晰的聲音,對著混戰的人群喊道。
「別打了!再打下去,巡海的官船就要被引來了!外面黑水蛟的人也盯著這兒呢!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廝殺聲中,竟意外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尤其是「官船」和「黑水蛟」這兩個詞,讓不少殺紅眼的人手上動作一滯。
黑水蛟畢竟是另一股比他們還大的勢力。
混戰稍微停頓了一瞬。
鄭七抹了把臉上的血,瞪著嘉靖。
「你他娘是誰?這兒輪得到你放屁?」
林老三也狐疑地看過來。
嘉靖強壓著狂跳的心臟和腿軟,強迫自己站直些,目光掃過三個頭領,語氣放緩,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說服口吻。
「小老兒朱三,流落至此,混口飯吃,本不敢多言,只是三位好漢如此血拼,無論誰勝誰負,浪涌嶼實力大損,屆時官軍來剿,或是黑水蛟趁機吞併,在座諸位,誰能逃脫?那航道,那生意,豈不都成了他人囊中之物?」
陳阿大此刻已退到相對安全處,聞言眼神閃爍。
「這老......朱三說的有點道理,鄭七,林老三,咱們再打下去,確實沒好果子吃。」
鄭七和林老三也不是真傻,剛才殺紅了眼,此刻被嘉靖一點,也覺出不對。
但面子上下不來,誰也不肯先收手。
嘉靖見狀,知道火候到了。
「三位,不過是一條航道,一筆生意,何不坐下來談?依小老兒愚見,那新航道,三家共用,抽籤定先後順序,輪番使用,那筆生意,按出船、出人、出力的多寡來分,立下字據,請島上幾位年高德劭的作保,總好過如今三敗俱傷。」
「抽籤?立字據?」
鄭七嗤笑。
「你以為這是衙門過堂?」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嘉靖如今反而平靜。
「若無規矩,今日之事,日後必會重演,浪涌嶼永無寧日。有了規矩,大家和氣生財,方能壯大,對抗外敵。」
他的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明,更重要的是,給了三方一個體面的台階下。
陳阿大思索片刻。
「我看朱三這主意不賴!總比兄弟們白白流血強!」
林老三猶豫一下,也點了點頭。
鄭七見狀,哼了一聲,算是預設。
一場火併,竟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說話文縐縐的老頭三言兩語給按下了。
三方頭領雖然各自不服,但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
島上其他人更是鬆了口氣,看向嘉靖的眼神多了幾分驚異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這老頭,好像有點不一樣。
經此一事,「朱三」這個名字在浪涌嶼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