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四百料的『海蒼船』,仿前明福船式樣,但加長了船身,更利於破浪,設前後舵樓,可載兵百人,裝備佛朗機炮四門、碗口銃十餘,現有三艘同時在造,最快的一艘下月可下水舾裝。」
他指著稍小些的船塢。
「那是二百料的『艍船』,小巧靈活,用於巡哨、通訊,亦可裝小炮一兩門,還有那邊,是正在嘗試搭建的『兩頭船』骨架,據說西洋人叫『蓋倫船』,是照著上次在舟山俘獲的那艘佛朗機商船的樣子,等比例縮小試造。」
「這船型與咱們的福船、廣船迥異,用料、結構、帆索都大不一樣,還在摸索,怕是一年內難有成品。」
孫定海走到那艘所謂的「蓋倫船」骨架前,仔細打量。
這船型更長,船首尖銳,船尾高聳,與他熟悉的平底福船、廣船截然不同。
「這船,俘獲的那艘,火力如何?航速如何?」
「回團長,那艘佛朗機船,不過三百料,卻裝了二十多門大小火炮,炮位布局也怪,大部分在側舷,航速......在順風時,確實比咱們同等的船快上不少,轉向也靈活,就是船體窄,不穩,咱們的船工上去都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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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年老實回答。
「朝廷的意思,是取其長,補我短,但難處很多,西洋人的帆索系統複雜,咱們的工匠看不太懂,還有那側舷炮窗的開合、防水,都是難題,更別說鑄炮......」
「不懂就學,不會就問。」
孫定海沉聲開口。
「總攝廳已下令,從歸附的佛朗機人、紅毛夷俘虜中,挑選懂造船、不頑固的,送到各廠做顧問,許以重利。也從北遷的江南船匠中,尋訪有沒有人接觸過西洋船法的,工造署會調撥專款。」
「陳提舉,你的任務,一是在期限內,保質保量造出可用的戰船、巡船,二是把這『蓋倫船』給我弄明白,哪怕先造個小號的出來試試水,水師鎮守府的未來,不能只靠老樣式。」
陳永年肅然應諾。
「明白!定當竭盡全力!」
孫定海又巡視了帆索、捻縫、鐵作等車間,看到工匠們雖然忙碌,但工序井然,物料堆放也還算整齊,心中稍定。
他知道,重建水師非一日之功,這船廠,便是第一步。
離開船廠,孫定海帶著一隊親兵,騎馬來到松江府城東門外的官營碼頭。
這裡曾經是幾家本地海商巨頭的私產,帆檣林立,如今卻顯得有些冷清。
碼頭上插著黑袍軍的旗幟,有士兵把守。
一些歸黑袍軍管轄的漕船、官船正在裝卸貨物。
碼頭旁原屬於「沉」家的一處巨大貨棧,此刻大門洞開,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個黑袍軍吏員在清點殘餘物品,登記造冊。
貨棧外,停著幾輛騾車,一些男女老少正被士兵催促著,將最後一點箱籠細軟搬上車。
他們衣著尚算光鮮,但個個面如死灰,眼中含淚,正是沉家的部分親眷。
一個穿著綢衫、但已去掉方巾、頭髮散亂的中年人,正對著一名黑袍軍文吏苦苦哀求。
「大人,再寬限兩日!有些古籍字畫,裝箱需格外小心,還有女眷的衣物......此去河南,山高水長......」
那文吏面無表情,抖開手中的冊子。
「時辰一到,未上車之物,一律充公,至於小心不小心。」
他瞥了一眼那些箱子。
「那是你們的事。搬快點!」
沉繼祖還要再說,文吏已不耐煩地揮手讓士兵上前監察。
沉家人哭哭啼啼的上了車。
孫定海在不遠處冷眼看著。
這沉家,是松江有名的海商,據說與舟山王直餘黨、乃至南逃的前明皇室方面都有暗中生意往來,還曾資助過抵抗黑袍軍的小股水師。
如今,便是新政殺雞儆猴的物件。
旁邊碼頭管事,一個投誠的原市舶司小吏,小心翼翼地對孫定海匯報。
「團長,沉家的三處碼頭、五條大海船,還有這貨棧,都已清點封存完畢,船只有些需要大修,已派人看管。貨棧清理後,是發賣還是由官府自用?」
「船,能修的,修好後編入新設的『松江巡防水營』,不能修的,拆了當木料。」
孫定海看著清單。
「碼頭和貨棧,不賣,由你暫管,日後用作官營船隊泊靠、貨物堆疊,總攝廳有令,關鍵港口碼頭,必須掌握在官府手中。」
他頓了頓,又問。
「沉家的生意,以往主要做什麼?可有得力的掌柜、夥計?」
「回團長,沉家主要做南洋的香料、蘇木、珍珠,海外的銀子、銅料,也有部分布匹、瓷器出口,手下有幾個掌柜很能幹,尤其是一個姓周的,管南洋線十幾年了,門路熟,還有幾個老船主,跑海的經驗豐富。」
管事連忙回答。
「把他們找來。」
孫定海道。
「告訴他們,沉家的事,是沉家的事,他們若願意為新朝效力,繼續管船、管貨,朝廷可以雇他們,待遇從優,但需立下保狀,斷絕與舊主一切聯絡,一切按新章程辦事。」
「若不願意,也可自謀生路,但不得再從事與沉家原業務相關的行當,至於沉家的生意線。」「朝廷自有安排。」
很快,那幾個被請來的掌柜、船主戰戰兢兢地到了。
孫定海沒有廢話,直接說明了條件。
幾人面面相覷,最終,那個姓周的南洋線掌柜率先跪倒。
「小的......小的願為朝廷效力!絕無二心!」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表態。
「好。」
孫定海點頭。
「你們先協助官府,把沉家遺留的帳目、客戶、航線、貨物交接清楚,日後,你們便是『松江官營海貿行』的第一批管事,做得好,朝廷不吝賞賜,若有異心,沉家便是前車之鑑。」
走出府衙,春日陽光正好。
這一刻,孫定海望著江面上往來的船隻,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前明的世道結束了。
這被海寇襲擾了數百年的海疆,隨著閻大人的一項項政令,是真的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