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新的土地政策

  鎮江府,府衙前廣場。

  新制的黑色告示牌前,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幾名穿著半舊黑袍、袖口繡著「法」字的吏員,剛剛將一份墨跡未乾、蓋著大紅官印的《新律草案》總綱及部分章節張貼上去。隨即,一名吏員拿起鐵皮喇叭,開始高聲宣講。

  「諸位鄉親父老!總攝國政廳有令,為明國法,安天下,特頒《新律草案》,公示於眾,徵求四方意見!凡有建言,可書於紙上,投入衙門口之『議律箱』,或向各坊里正、鄉老陳述,由其匯總上呈!」

  人群嗡地一聲議論開來。

  告示文字頗多,許多百姓不識字,急得直往前擠。

  「讓開讓開,讓劉老先生看看!」

  有人喊道。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前朝老童生被推到前面。

  他們眯起昏花的老眼,湊近告示,逐字逐句地辨認,然後大聲向周圍人轉述、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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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寫的是『田宅』!『抑制土地兼併,規定民戶占田上限,具體畝數由各省依地力另定』!『保障佃戶承佃權,主家不得無故退佃,租額需明立契約,不得超過......不得超過常年產量之四成』?老天爺,四成!」

  一個老童生念到這裡,聲音陡然提高,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什麼?四成租子?以前都是五成、六成,還有七成的!」

  人群中的佃戶、貧農頓時炸開了鍋。

  現在黑袍是給人分地了,但有的家裡沒有壯勞力,耕不動,難免會租出去。

  「真的假的?白紙黑字寫著呢!」

  「快,再看看,再看看!還有啥?」

  另一個童生指著下面念。

  「『鼓勵工商,簡化商稅,保護正當經營,嚴禁官吏敲詐勒索』......『設市舶司,管理海貿,抽分納稅,但不得額外加征』......」

  小商販、手工業者們的眼睛亮了起來。

  「『廢除前明一切苛捐雜稅、加征加派,正賦之外,非經總攝廳核准,地方不得擅立名目征斂』!」

  又一個童生念出最關鍵的一條。

  廣場上的氣氛徹底沸騰了。

  雖然只是「草案」,雖然還要「徵求意見」,雖然具體執行還未可知,但這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資訊,足以讓在苛政和重壓下喘息了太久的小民看到一線前所未有的曙光。

  「這......這要是真的,那可是青天大老爺啊!」

  「先別高興太早,還得看怎麼施行......」

  「可這告示貼出來了,總歸是個說法!比以前那幫官老爺,強多了!」

  「得找人好好看看,這『議律箱』在哪兒?咱們佃戶能不能也說道說道?」

  人們圍著告示牌,議論紛紛,許多不識字的人也拉著識字的人追問細節。

  那幾名黑袍吏員並不干涉,只是笑吟吟的維持著秩序,任由百姓討論。

  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參與」和「期望」的情緒,在底層百姓中悄然滋生。

  新朝的統治合法性,不再僅僅依賴於軍威。

  這一刻,更開始建立在承諾改善民生、提供新規則的基礎之上。

  京師北郊,新辟的校場。

  獵獵旌旗下,一萬兩千名新軍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

  他們中既有久經戰陣的北地老兵,也有新近從歸附的南方衛所、乃至北遷戶子弟中選拔的青壯,經過數月混編整訓,如今甲冑鮮明,槍戟如林,肅然而立,散發著凜然之氣。

  閻赴在趙渀、張居正等文武重臣簇擁下,高踞閱兵台。

  他沒有穿龍袍冕旒,依舊是一身玄色戎裝,外罩大氅,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森嚴的軍陣。

  秋風拂過,捲動旗幟和氅角,更添肅殺。

  檢閱完畢,閻赴並未多言,只是對全軍簡要重申了「保境安民、嚴守軍紀、忠於新朝」的訓誡。

  儀式結束後,眾臣隨他返回校場旁臨時搭起的行帳。

  帳內,炭火驅散了秋寒。趙渀揮手屏退左右親衛,帳中只剩幾位核心文武。

  他猶豫了一下,上前半步,對閻赴抱拳,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

  「大人,如今天下抵定,四海歸心,將士用命,百姓翹首,這『總攝國政』之名,是否......是否該更進一步,以正名位,安天下之心?也好教將士們,有個更明確的奔頭。」

  他這話問得含蓄,但在場諸人,包括張居正甚至旁邊侍立的張煉、王用汲等人,心中都如明鏡一般。

  「更進一步」,自然是指登基稱帝,改元開國。

  這是改朝換代最後、也最順理成章的一步。

  趙渀是武將代表,問出了許多功臣勛舊的心聲,從龍之功,名垂青史,誰不想要?

  張居正也微微拱手,語氣斟酌,他隱約覺得自家大人和歷代開國皇帝不同,但還是開口。

  「大人,趙將軍所言,亦不無道理,名正而言順,稱帝改元,可定君臣之分,明統緒之傳,於收拾人心、穩定大局,確有裨益,且南遷北徙,新政初行,正需一鼎革之象,以彰維新之志。」

  眾人都看向閻赴,目光中各有期待。

  張煉等人更是心跳加速,新朝建立,他們這些最早追隨的文官,便是開國元勛,前程不可限量。

  閻赴靜靜聽著,臉上並無波瀾。

  他走到帳口,掀開氈簾一角,望著外面遠處依舊列隊未散、正在有序離場的軍陣,又望向更南方蒼茫的天際。

  良久,他放下氈簾,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帳中眾人。

  「稱帝容易。」

  閻赴的聲音不高。

  「然治國艱難,今日南徙豪強,北調資財,非為泄一己之憤,亦非僅為充實府庫,諸位可曾想過,此舉究竟為何?」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


  「此刻稱帝,不過得一名號,然南北壁壘未完全打破,新法未深入人心,百姓未得切實之利,倉促正位,不過徒增虛文,或令人生出『不過又換一朱姓皇帝』之想。」

  閻赴目光炯炯,看向趙渀、張居正等人。

  「我要的,不是一個空洞的帝號,而是一個真正血脈相通、貧富有望、制度初立的新天下,待那時,天下歸心,水到渠成,其他不過順其自然,此刻,你我眾人,非為謀取富貴名位而來,實乃為這天下,踏出一條前所未有的新路,你我,皆是這拓路之工,奠基之石。」

  訊息沒有刻意封鎖,很快便在高層,繼而在天下有心人中傳開。

  閻赴拒絕即刻稱帝,卻將「徙豪」、「新政」的意義,提升到「重構天下」。

  這一刻,明眼人都已看清,皇帝之名或許暫時虛懸,但一個以京師為中心,以新法重塑社會,的秩序,已然確立!

  這也是天下數千年傳承統治,頭一次無關皇帝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