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嘉靖艱難掙扎著南下時。
南京,應天府。
昔日的留都,大明第二套官僚體系所在,此刻城頭飄揚的已是玄色「閻」字旗。
鎮守此處的,是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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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帥府設在了原南京兵部衙門。
彼時衙門正堂,氣氛肅殺。
堂下跪著幾名身著舊朝服飾、但已去了官帽的官員,為首的是原南京守備太監、南京兵部尚書、以及幾位在南京的勛貴之後,如魏國公徐鵬舉等人。
他們面色慘白,汗出如漿。
閻地高坐堂上,甲冑未卸,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地掃過眾人。
「南京已歸新朝,爾等前明舊吏、勛臣,願留者,需經考績,量才錄用,然需與舊弊切割,遵奉新法,然家族未經錄用之輩,即刻北遷,自謀生路,家產需依法清點,逾制部分充公,若有二心,或暗通訊息,資助叛逆,軍法從事!」
徐鵬舉顫聲道。
「閻將軍,老夫......老夫年邁昏聵,唯求骸骨歸鄉,安度殘年,家中薄產,願......願聽憑朝廷處置。」
他徹底放棄了抵抗,只求能保住性命和家人不被北遷。
原南京兵部尚書則猶豫道。
「下官......下官願為新朝效力,只是不知......需經何等考績?」
閻地對旁邊一名文吏示意。那文吏展開一份文書,朗聲。
「凡願留用者,先透過黑袍調查,之後需至城北新設之『新政講習所』,學習新朝法令、政策、文書格式,為期一月,期滿考核合格,視其原職、才能,分派至民政、財政、刑律、工造各署之下級佐官,或至各縣任副職、教諭,一切需從頭做起,有功則升,無績則黜,爾等可願?」
幾名官員面面相覷,從昔日的高位驟然降至佐貳、教諭,甚至要從頭「學習」,心中自然不甘,但形勢比人強。
最終,除徐鵬舉等明確表示告老外,其餘幾人咬了咬牙,皆表示願意「入所學習」。
閻地點點頭。
「既如此,去留已定,散了吧。」
處理完舊官僚,閻地又對侍立一旁的幾名年輕將領和文吏開口。
「南京重地,需牢牢掌控,四門守將,必須是我軍中得力之人,城內巡防,由我部直轄,各衙署要害,尤其戶部庫、兵仗局、龍江船廠,需派兵看守,文吏接管,張貼安民告示,重申新朝法令,凡有趁亂滋事、散布謠言、抗拒徙遷清丈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一名年輕文吏,是北地寒門出身,在總攝廳受過短期培訓,此刻被派來擔任南京民政分署的副主事。
「將軍,城內不少商鋪因大戶北遷、生意蕭條而關門,百姓生計恐受影響,是否需設法安撫?」
閻地沉吟片刻。
「此事已報總攝廳,不日將有詔令,減免南京商稅一年,鼓勵北貨南來,並組織本地原有之絲織、印刷工匠,籌建官營工場,招募流民、北遷戶中有手藝者入內勞作,以工代賑,你既管民政,此事便由你協助籌劃,記住,穩定市面,安置閒散,乃當前要務。」
類似的場景,在杭州、廣州等南方新定重鎮不斷上演。
鎮守者皆是閻赴嫡系將領,核心職位則由北方帶來的軍官、文吏,或是在北方經過短期新政培訓、表現突出的投誠官員擔任。
舊有的地方權力網路被迅速打碎、替換,新的、直屬於總攝國政廳的軍政體系,如同堅韌的根須,深深扎入南方的土壤。
與此同時。
揚州府,邵伯驛。
這裡是運河畔的重要驛站,往日南來北往,車馬如龍。
如今,驛道上景象依舊繁忙,卻透著一種奇特的、方向明確的流動感。
時近中午,幾輛裝載著沉重木箱、覆蓋油布的騾車,在少量黑衣士兵護衛下,緩緩駛入驛站,準備打尖。
押車的軍官與驛丞交接文書,士兵們警惕地看守著車輛。
木箱縫隙中,隱約露出線裝書冊的邊角,還有的箱子散發出淡淡的樟木和墨香。
「又一批......這怕是這個月第三批往北送書的了吧?」
驛站旁一個賣炊餅、茶水的小攤上,一個行商打扮的人,就著熱茶啃著乾糧,對攤主嘀咕。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一邊翻動著鐵鏊上的餅子,一邊嘆道。
「可不是嘛,聽驛站的馬伕說,不光書,還有畫兒、字帖、古董家俱,甚至還有太湖那邊運來的大石頭!都是南邊的好東西,一車一車往北拉。」
「這麼個搬法,南邊的精華豈不是要被搬空了?」
行商皺眉。
「誰說不是呢,可也沒辦法,聽說都是那些被遷走的大戶家的東西,現在歸了『朝廷』,不過話說回來。」
攤主壓低聲音。
「這些東西留在南邊,也就是那些老爺們藏著掖著,咱們平頭百姓誰看得著?現在拉到北邊,聽說要建個什麼『博文館』,讓讀書人都能去看,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就是......這生意,是真不好做了,以往那些大戶家的採買、人情往來,如今全沒了。」
正說著,驛道南邊又來了一隊人馬。
這次卻是幾個騎著快馬、揹著公文筒的信使,風塵僕僕,在驛站前翻身下馬,匆匆進入驛舍,出示腰牌,換取新的馬匹。
他們的方向,是繼續向南。
「看,往南邊送文書的。」
行商努努嘴。
「聽說都是新朝的法令、告示,還有派官的文書,這北邊的令,如今是真要管到南邊頭上了。」
「管就管吧,只要別加稅,別亂抓人,能讓人安穩做點小買賣,就阿彌陀佛了。」
攤主將一張烤得焦黃的炊餅遞給行商。
「客官,您的餅,您這是往哪去?」
「我?去杭州看看,聽說那邊新設了市舶司,章程和以前不一樣了,想去探探路。」
行商付了錢,將餅塞進行囊。
「這世道,總得找條活路,北邊有北邊的路子,南邊......也得看看新朝廷給什麼路走。」
驛道上,北徙的車馬與南下的信使,交錯而過,各自承載著新舊時代交替的不同使命。
然而百姓看到的景象,確確實實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