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嚴徙遷使聲音平淡,指著名冊上一行。
「吳縣,東街,陳文瑞,嘉靖三十八年進士,曾任浙江按察副使,致仕,占田兩千四百畝,有店鋪三間,在蘇州、松江,其弟陳文祥,秀才,占田八百畝,符合徙遷標準,列甲等。」
「回大人,核對無誤,陳家就在東街,五進大宅,很容易找。」
一個老胥吏躬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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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方清丈使,你帶一隊人,持文書,先去陳家宣諭,講明政策,令其家族直系血親三日內整理細軟,準備北遷,允許攜帶隨身衣物、少量金銀細軟、書籍文具,但田產地契、房契、大件家俱、珍玩古董,一律登記封存,不得擅動,同時,開始清丈其田產,繪製圖冊,登記佃戶。」
「明白。」
方清丈使點頭,點了幾個文吏和一小隊士兵,起身出門。
陳家宅邸。
方清丈使帶人抵達時,陳府大門緊閉。
士兵上前叫門,良久,一個老管家才戰戰兢兢開啟側門。
「奉總攝國政廳、南下宣慰使團令,徙遷使、清丈使到,請陳文瑞及其家眷,前廳聽宣!」
士兵朗聲道。
陳府內一陣慌亂。
片刻,年過六旬、鬚髮花白的陳文瑞,穿著致仕官員的常服,在幾個兒子、孫子的簇擁下,來到前廳。
他臉色慘白,但勉強保持著致仕官員的儀態,對方清丈使等人拱手,聲音發顫。
「不知上官駕臨,有失遠迎,不知......不知所為何事?」
方清丈使展開蓋有鮮紅大印的文書,面無表情地宣讀。
「查,吳縣民陳文瑞,原任按察副使,占田逾制,資產逾額,符合《安民徙豪令》徙遷標準,著令,陳文瑞及其直系親屬,限三日內,整理行裝,準備徙遷北地安置,所有田產、店鋪、宅邸、浮財,一律登記造冊,聽候發落,此令。」
「不!」
陳文瑞的一個兒子激動地開口。
「我家乃書香門第,世代忠良,我父親是兩榜進士,朝廷命官,你們安敢如此!」
「放肆!」
方清丈使身後一名軍官厲喝。
「陳文瑞已非朝廷命官,爾等田產逾制,盤剝鄉里,依新朝法令,理當徙遷,再敢口出惡言,以抗拒論處!」
陳文瑞拉住兒子,咬牙壓低了聲音,對方清丈使深深一揖。
「上官......能否通融?老夫願獻出半數家產,只求留在故土......」
「法令如山,不容通融。」
方清丈使打斷他,語氣冰冷。
「三日,三日後辰時,北遷隊伍在城北碼頭集合,過時不候,以逃徙論罪,家產盡沒,人員鎖拿。現在,請配合清丈登記。」
他不再理會癱軟在地的陳家人,指揮文吏和士兵開始工作。
登記人口,查封庫房,清點浮財,每一項都有條不紊,記錄在特製的表格上。
陳家人哭嚎、哀求、怒罵,皆無人理會。只有按程式辦事的冷漠。
與此同時,吳縣西郊,孫家莊。
莊主孫百萬,名字俗氣,人是本地最大地主,占田近四千畝,但祖上無功名,他本人也是個粗通文墨的土財主,與官場關係不深。
徙遷使的文書送到時,孫百萬正在和幾個管莊、家丁頭目密議。
「老爺,打聽清楚了,陳家已經被圍了,正在抄家登記,下一個恐怕就輪到咱們了!」
一個管莊面無人色。
孫百萬臉色鐵青,眼中凶光閃爍。
「娘的,真敢來?老子家裡幾十個莊丁,還有弓箭刀槍,逼急了,跟他們拼了,這莊子牆高溝深,沒那麼好進!」
「老爺,不可啊!」
另一個老成些的管莊急道。
「黑袍軍那是能打破京師的虎狼之師,咱們這點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我聽說,北面縣城那邊有家不服,聚了百十個莊丁抵抗,半天就被攻破,老爺全家被殺,腦袋掛在寨門上,抵抗就是死路一條啊!」
「那你說怎麼辦?乖乖把田產家業都交出去,拖家帶口去北邊討飯?」
孫百萬怒吼。
「或許......或許可以談談?」
老管莊低聲道。
「咱們沒功名,或許......或許罪不至此?老爺,不如先服個軟,看看他們開什麼價碼?就算要徙遷,咱們也可以藏點......」
就在這時,莊外傳來號角聲和馬蹄聲。
一名家丁連滾爬爬跑進來。
「黑袍軍,好多騎兵,把莊子圍了,喊話讓老爺出去答話!」
孫百萬衝到莊牆上一看,只見莊外黑壓壓一片騎兵,足有上百,刀槍閃亮。
為首一名軍官,用鐵皮喇叭喊。
「孫百萬,爾田產逾制,速開莊門,接受徙遷清丈,若敢遲疑抗拒,立破爾莊,雞犬不留!」
看著那森嚴的軍陣和閃著寒光的箭頭,孫百萬渾身冷汗直冒,方才那點兇悍之氣瞬間消散。
抵抗?
他回頭看看身後家丁們驚恐的眼神,再看看莊內惶恐的家人。
「開......開門......」
孫百萬癱坐在地,有氣無力地吐出幾個字。
他知道,擺在他面前的區別只在於,是體面地「配合」,還是被「鎮壓」後一無所有。
但黑袍新政的執行,並非總是一帆風順。
鎮江府,丹徒縣。
當地一家姓趙的豪強,既是大地主,又開著當鋪、錢莊,與江湖人物素有往來。
接到徙遷令後,趙家家主表面答應,暗中卻將大部分金銀細軟、地契密藏,並糾集數十名亡命徒和江湖朋友,準備趁夜襲擊駐在城外的徙遷使營地,製造混亂,然後舉家逃亡。
然而,他們的密謀早已被黑袍軍偵察兵和投誠的本地衙役探知。
當夜,當趙家聚集的人手剛剛摸出藏匿地點,就被預先埋伏的黑袍軍精銳小隊迎頭痛擊。
短暫而激烈的戰鬥後,亡命徒死傷大半,余者潰散。
趙家家主及幾個核心子侄在試圖從後門逃跑時被擒。
次日,丹徒縣城中心廣場。
趙家家主及其兩個兒子,被押赴刑場。
徙遷使當眾宣讀其「密謀抗法、武裝襲擊、隱匿資產」等罪行,依新頒《刑律》中「抗拒徙遷新政罪」,判處斬立決。
與此同時,黑袍對自家兵馬的約束亦嚴格執行到底。
在常州,一名黑袍軍士兵因入城後飢餓,順手拿了街邊攤販兩個炊餅未給錢,被巡邏的執法隊發現。
儘管攤販不敢追究,但這名士兵仍被當眾鞭笞二十,並扣發當月糧餉,加倍賠償攤販。
此事迅速傳開,百姓對新軍「秋毫無犯」的印象更深。
隨著徙遷清丈的推進,大量的物資開始登記造冊,分類集中,等待北運。
這一刻,這場規模空前的財富與人力北遷,無情地碾過江南舊有的階層結構,將數百年來積累於此地的肥膏,源源不斷地抽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