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江都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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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綿綿,打在縣衙斑駁的滴水簷上,發出單調的淅瀝聲。
後堂書房內,知縣沈有容和縣丞、主簿、典史等幾名佐官圍坐,人人面色灰敗,如喪考妣。
桌上攤著幾份文書,有半年之前接到的、語焉不詳的「嚴防流賊」札子,有剛剛由心腹衙役冒險從城外帶回來的、墨跡未乾的《安民徙豪令》抄件,還有一份更令人心驚的塘報殘片,上面模糊提及「北兵已至淮安,劉參將部似有異動」。
「都說說吧,眼下這光景,該如何是好?」
沈有容年近五旬,為官二十多年,此刻聲音乾澀,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力。
他並非嘉靖朝的進士,只是個舉人出身,熬了多年才得任這江南富庶之地的知縣,本想安安穩穩做完這一任,撈些油水養老,沒想到天翻地覆。
縣丞是個老吏,鬚髮皆白,顫聲開口。
「東翁,北兵......黑袍軍勢大,連淮安劉將軍那樣的悍將都......都猶豫不決,咱們這江都城,城牆低矮,兵不滿百,衙役捕快更是指望不上,如何能守?守不住,便是玉石俱焚啊!」
主簿年輕些,膽子也大,壓低聲音。
「看這黑袍軍的文告,似乎......並非一味嗜殺,只懲首惡,徙遷豪右,對普通官吏、百姓,倒是允諾保全,下官聽聞,高郵、寶應那邊,已有差役回報,說北兵先鋒已至,並未攻城,只是將文告射入城中,守城官軍......似乎也無戰意。」
典史掌管緝盜刑名,訊息更靈通些,他左右看看,聲音幾不可聞。
「卑職手下有人從運河回來,說看見北兵的大船了,旗號鮮明,軍容甚整,沿途有些莊子,有不開眼的鄉勇阻攔,頃刻間就被剿平,為首的幾個鄉紳腦袋掛在村口樹上......但對普通百姓,確實秋毫無犯,還開倉放了點糧,眼下四鄉八里,人心惶惶,可也......也有些人暗中叫好,特別是那些租種大戶田地的泥腿子。」
沈有容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面上敲擊。
守?憑什麼守?為誰守?
皇上杳無音信,南京亂成一團,揚州知府早幾天就稱病不出,把爛攤子丟給他這個知縣。
不守?
開城迎「賊」,這可是背主投敵,千古罵名。
可若是不識時務,等黑袍軍打進來,自己這個「前明縣令」,算不算「首惡」?
家小怎麼辦?這些年積攢的一點家業怎麼辦?
沉默良久,沈有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聲音帶著認命般的頹然。
「開城吧。」
幾人雖然早有預料,但聽他親口說出,還是渾身一震。
「守是守不住的,徒增殺戮,禍及滿城百姓。」
「本官是想要撈油水,可也為一縣父母,首要者,保境安民。」
「黑袍軍文告在此,只要我等不抵抗,配合安民,或可保全。」
「至於身後名......顧不得那許多了。」
「劉主簿,你即刻去草擬安民告示,就言......就言朝廷有變,為免兵災,本縣決定順應天命,迎納王師,保全縣城生靈,令各坊市百姓勿驚,各安其業。」
「趙縣丞,你去召集三班衙役,維持街面,防止宵小趁亂作祟。」
「李典史,你帶人,將縣庫、糧倉、檔案房統統貼上封條,清點清楚,等待......等待交割。」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但願......這步棋,沒有走錯。」
幾乎同時,更南邊的武進縣。
知縣周順昌的反應與沈有容不同。
他年紀更輕,是嘉靖末年的進士,自詡清流,對黑袍軍「反賊」身份深惡痛絕。
接到文告後,他第一反應是「誓與城共存亡」,召集縣中紳耆,商議募勇守城。
然而,響應者寥寥。
本地幾個最有名的豪強,顧家、劉家,早已風聲鶴唳,有的暗中轉移家產,有的閉門謝客,對周順昌「毀家紓難」的號召虛與委蛇。
普通百姓更不必說,文告中「均田」二字,如同魔咒,讓許多貧戶眼神閃爍。
縣中僅有的幾十個衛所兵和老弱衙役,更是毫無鬥志。
就在周順昌焦頭爛額之際,縣丞和巡檢悄悄來見。
「東翁,大勢去矣。」
縣丞苦口婆心。
「常州府城那邊,聽聞知府大人都已暗中遣子侄往北邊聯絡了,各地皆無戰意,咱們武進獨木難支啊,再者,東翁您家世清白,為官也算勤勉,並無劣跡,在黑袍軍那裡,未必就是『首惡』,若頑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東翁闔家性命,武進滿城百姓,皆要殉這無望之忠,值得嗎?」
巡檢也皺眉。
「周大人,卑職掌管緝盜,深知民心已變,四鄉佃戶,聽聞北兵要分田,早已蠢蠢欲動,城內一些破落戶,也在暗中串聯,真要打起來,外有強敵,內有隱憂,這城......守不住一天,不如......不如學學江都沈知縣,開城保全,好歹,能救一城人性命。」
周順昌臉色變幻,半晌,他頹然坐倒,揮了揮手。
「罷了......罷了......就依你們,開城......迎賊吧。」
說罷,以袖掩面,不再言語。
城池易主,往往平靜得超乎想像。
黑袍軍先頭部隊入城,迅速接管四門、衙署、倉庫,張貼安民告示,宣布戒嚴,但嚴禁士卒擅入民宅、騷擾市廛。
街頭巡邏的黑衣士兵表情嚴肅,對探頭探腦的百姓並不理會,但如有趁火打劫者,立刻鎖拿。
秩序很快恢復,甚至比舊官在時更顯森嚴。
緊接著,隨軍南下的「徙遷使」與「清丈田畝使」便帶著各自的文吏、護衛班子,入駐縣衙或另行設立的「徙遷清丈公所」。
他們不理會地方政務,只專注於執行既定的徙遷政策。
蘇州府,吳縣。
「徙遷清丈公所」設在原蘇州府學的一處偏院。
公所正堂,徙遷使和清丈使並坐,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名冊和地圖。
堂下,站著幾名本縣剛剛被「請」來的胥吏老手,以及幾名黑袍軍士兵。
「名單上都核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