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軍南下帶來的不僅僅是宣傳。
黑風寨所在的這片山嶺,位於運河與一條南下官道的夾角,位置說偏不偏,往日並非官軍重點清剿物件,胡疤子一夥才能在此苟延殘喘。
然而,隨著黑袍軍控制區向南穩步推進,維持地方治安、清剿潰兵土匪、保障交通線暢通,就成了南下各部的例行任務。
負責清剿這片區域的是黑袍軍南下兵團下屬的一個營,營長叫周震,三十出頭,行伍出身,面容冷峻,辦事雷厲風行。
這日,他帶著營部駐紮在附近一個剛歸附的鎮子,正在聽取本地新任鄉老和幾個投誠衙役的稟報。
「周營長,北面那片山里,確實有股土匪,領頭的好像姓胡,是個獨眼,盤踞有些年頭了,往日也就劫掠些落單行商、小股流民,官府......前朝官府懶得管,如今王師南下,他們似乎也縮了回去,但終究是個禍害。」
「前幾日還有山下村民來說,看見他們的人下來打聽訊息,鬼鬼祟祟。」
一個老衙役小心翼翼地匯報。
周震看著粗糙的輿圖,手指在那片山嶺位置點了點。
「大致有多少人?兵馬器械如何?山寨地形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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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倒不多,頂天五六十,都是些烏合之眾,刀槍棍棒都有,聽說好像還有一兩把弩,山寨在鷹嘴崖後面,地勢挺險,只有一條小路能上去,易守難攻。」
另一個本地出身的嚮導補充。
周震沉吟片刻,對侍立一旁的幾名連長開口。
「這股土匪,人數不多,但卡在要道上,我軍要保障後方糧道,維護地方安寧,不能留著他們,正好,也讓新補充的弟兄們見見血,練練手,一連長。」
「到!」
「帶你的人,再加上偵察排,今日午後出發,先抵近偵察,把上山小路、山寨外圍的明哨暗崗摸清楚,畫出草圖,二連長、三連長,你們的人做好準備,攜帶繩索、鉤爪,多備弓弩。」
「我們不打強攻,今晚子時行動,趁夜摸上去,先拔掉哨卡,再直撲匪巢,記住,速戰速決,儘量抓活的,尤其是頭目,但有持械抵抗者,格殺勿論,行動務必安靜,不准發出大的聲響驚動百姓。」
「是!」
幾名連長領命而去。
周震又對那老衙役和嚮導開口。
「你們也辛苦,找幾個熟悉山路的本地人,給我們帶路,此事了結,按規矩給你們記功請獎。」
當夜,子時。
黑風寨沉浸在睡夢中,只有幾個嘍囉沒精打采地守在險要處打盹。
他們根本沒想到,會有一支正規軍專門來剿滅他們這幾十號人。
黑袍軍的行動乾淨利落。
偵察兵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外圍哨卡。
隨後,數百名黑衣士兵如同幽靈般沿著陡峭的小路向上攀爬。
山寨那所謂的「險要」,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黑袍將士面前,形同虛設。
「敵襲!敵襲!」
直到黑袍軍士兵衝進山寨聚義廳前的空地,砍翻幾個聞聲出來檢視的匪徒,悽厲的警報才撕破夜空。
山寨頓時大亂。
匪徒們從睡夢中驚醒,有的摸起刀槍胡亂抵抗,有的哭喊著四散奔逃。
胡疤子提著刀從屋裡衝出來,獨眼在火光中映出驚駭,他試圖組織抵抗,但手下早已潰不成軍。
黑袍軍士兵三人一組,相互掩護,弩箭精準點名,刀槍狠辣無情,迅速清剿著任何敢於反抗的匪徒。
嘉靖這位朱師爺在第一批警報響起時就驚醒了。
他衝到窗邊,看到外面火光晃動,黑影憧憧,聽到熟悉的、令他從骨髓里感到恐懼的整齊腳步聲和短促的喝令聲,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黑袍軍打上山了!
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胸腔。
沒有任何猶豫,他撲到牆角,用顫抖的手飛快地刨開浮土,抓起那個裝著玉璽的木匣,胡亂塞進懷裡,也顧不得包好。
然後,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徵「師爺」身份的、稍微乾淨點的長衫,從床底摸出那套最破舊的流民衣服套上,又抓起一把泥土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
外面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求饒聲越來越近。
他不敢從門走,哆哆嗦嗦地挪到木屋後牆。這屋子簡陋,後牆木板有些腐朽。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踹幾腳,竟將一塊木板踹得鬆動,露出一個縫隙。
他顧不上許多,先將木匣塞出去,然後自己拼命從縫隙中擠了出去,粗糙的木刺劃破了他的手臂和臉頰,火辣辣地疼,但他渾然不覺。
身後,傳來胡疤子絕望的怒吼和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嚎,顯然是完蛋了。
嘉靖連滾爬爬,藉著夜色和混亂,頭也不回地衝進山寨後方漆黑的山林。
他不敢走小路,只朝著與喊殺聲相反的方向,在荊棘和亂石中沒命地奔跑。
懷裡的木匣硌得生疼,幾次差點脫手,他死死抱住,彷佛那是他僅剩的、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脆弱的聯絡。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火光和喧囂徹底消失,只有山林的風聲和自己的喘息。
他癱倒在一叢茂密的灌木下,渾身衣衫襤褸,遍布刮痕,懷裡的木匣也沾滿了泥土。
又一次,他在最後一刻,從黑袍軍的刀鋒下僥倖逃脫。
但這一次,他連那個骯髒但相對安全的土匪窩也失去了,真正成了天地間孤零零的逃亡者,懷揣著一方無用的玉石,不知前路何方。
嘉靖不敢在原地久留,稍稍喘勻氣息,便繼續向南摸索。
他知道,靠近山寨和官道的區域都不安全。
這次,他連流民隊伍也不敢輕易加入,只敢遠遠跟著,或者獨自在荒野跋涉。
數日後,他跌跌撞撞,終於接近了運河。
這條貫通南北的大動脈,此刻呈現出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河面上,往來的船隻依舊頻繁,但仔細看去,北上的船隊格外龐大、沉重。
那些吃水很深的漕船、貨船,船上覆蓋著厚厚的油布,押運計程車兵站在船頭船尾,目光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