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北遷?

  黑風寨的日子,在嘉靖這位朱師爺的刻意低調和帳目管理下,竟也過得有幾分畸形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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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日與那些粗鄙的帳目、簡陋的勒索信打交道,內心卻無時無刻不緊繃著一根弦,留意著任何來自山外的風聲。

  黑袍軍的傳聞,在他心中投下的陰影日益濃重。

  這日午後,山寨里慣常的懶散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打破。

  幾個被派往山下官道「踩盤子」的探子,連滾爬爬地衝進聚義廳,臉上混雜著興奮、驚懼和不可思議的神色。

  「大當家,大當家,了不得了,山下來了條大魚,不,是魚群!」

  為首的探子是個機靈的瘦猴,喘著粗氣,手舞足蹈。

  正在喝酒的胡疤子把酒碗一頓,獨眼一瞪。

  「猴三兒,說人話,什麼大魚魚群的?」

  「是黑袍軍,大隊的黑袍軍,順著官道往北去,一眼望不到頭!」

  猴三兒比劃著名。

  「起碼上千兵馬,押著......押著好長好長的車隊,馬車、騾車、牛車,怕不有幾百輛,車上堆得跟山一樣,箱子、柜子、包袱,還有......還有好多奇形怪狀的大石頭,車上插著旗,寫著好多字!」

  「還有好多人!」

  另一個探子補充,聲音帶著點顫。

  「好多穿綢裹緞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可都戴著木枷,拴成一串一串的,哭哭啼啼,被兵爺押著走,那隊伍,前頭是兵,中間是車和人,後頭還是兵,老長老長了!」

  聚義廳里頓時炸開了鍋。

  土匪們七嘴八舌。

  「黑袍軍抓了這麼多人?都是有錢人吧?」

  「那麼多車,得裝多少寶貝!」

  「上千兵馬?我的娘,這誰敢動?」

  「看清楚了?真是往北去?不是來剿咱們的?」

  「看清楚了,就是順著官道往北,對咱們這山瞅都沒瞅一眼,看那架勢,押送要緊,沒工夫搭理咱們。」

  胡疤子獨眼放光,搓著手。

  「娘的,真是潑天的富貴從眼前過啊!可惜......可惜咬不動。」

  他雖貪婪,但也知輕重,上千訓練有素的黑袍軍,不是他這幾十號烏合之眾能招惹的。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假裝核對帳本的嘉靖,心臟卻猛地一縮。

  車隊?

  戴枷的富戶?

  北行?

  南方大戶北遷的傳聞,竟然以如此具象、如此龐大的方式,出現在離山寨不遠的官道上!

  他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放下帳本,走到胡疤子面前,拱手。

  「大當家,此事非同小可,如此大規模押運,所載必非凡物,所押之人恐亦非尋常富戶,或許......是南方某地大族被整體遷發,若能看清是哪家,或許......或許日後有機會,咱們可以......」

  他故意停頓,留下想像空間。

  胡疤子果然被勾起興趣。

  「朱師爺,你的意思是?」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嘉靖用上了文詞。

  「看清是哪些肥羊,記下其特徵,萬一將來有變,這些人流散,或是其藏匿的財物有所遺漏,咱們或許能撈點殘羹,再者,了解黑袍軍行事風格,對咱們黑風寨的未來,未必沒有好處。」

  胡疤子摸著下巴的胡茬,覺得有理。

  「師爺就是有見識!那......誰去瞅瞅?得找個眼神好、腿腳快的。」

  「在下願往。」

  嘉靖主動請纓。

  「在下略通文墨,或能辨認旗號、車飾,看得更真切些,只需一二兄弟帶路,到能看清官道的山隘即可,絕不靠近。」

  胡疤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嘉靖一眼,這文弱師爺平時膽小,今日倒主動。

  不過想到對方是讀書人,或許真能看出門道,便點頭。

  「好!猴三兒,你再帶兩個人,護著朱師爺,去老鷹嘴那邊看看,記住,只許看,不許出聲,更不許下山,看完立刻回來報我!」

  老鷹嘴是山寨東面一處陡峭的山崖,突出如鷹喙,下方不遠處便是蜿蜒的官道,視野極佳,又頗為隱蔽。

  嘉靖在猴三兒和兩個嘍囉的帶領下,小心翼翼爬到崖邊一片灌木叢後,伏下身,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嘉靖便覺呼吸一窒,渾身的血液彷佛瞬間凝固了。

  官道之上,一條由黑色盔甲、各色車輛、雜色人流組成的龐然大物,正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阻擋的態勢,向北蠕動。

  其規模之浩大,遠超猴三兒粗略的描述。

  隊伍最前和最後,是衣甲鮮明的黑袍軍騎兵和步兵,長槍如林,旗幟飄揚,軍容嚴整,透著冰冷的肅殺之氣。

  中間部分,則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混雜景象。

  車輛五花八門,有載重的大車,也有裝飾華美的騾馬車。

  許多大車上,高高堆疊著用油布或草蓆覆蓋的箱籠,從形狀和綑紮的繩索看,裡面顯然塞滿了物品。

  更讓嘉靖瞳孔收縮的是,他看到了專門用厚木板加固、緩慢行進的平板大車,上面固定著巨大的、形態奇崛的太湖石。

  還有的車,明顯裝載著捲軸、畫缸、甚至整套的紅木家俱。

  書籍用草蓆包裹,堆成了小山。

  而在這車流的間隙和後面,則是更為觸目驚心的人流。

  數以百計的男女,無論老幼,皆身著質地精良但已污損不堪的綢緞衣裳,許多人外面套著白色的罪衣,脖頸上戴著沉重的木枷,手腕被繩索串聯,蹣跚而行。

  哭喊聲、斥罵聲、鞭梢破空聲、車輪轆轆聲、馬蹄嘚嘚聲,混雜成一股沉悶而悽惶的聲浪,順著山風隱隱傳來。

  嘉靖的目光,死死盯住人群中那些熟悉或不那麼熟悉的、卻無疑屬於江南上層社會的面孔。他們有的面如死灰,麻木前行;有的淚流滿面,頻頻回望南方。

  有的步履踉蹌,被身旁戴枷的親人勉強攙扶。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被兩名家僕模樣的人勉強攙扶著、踉蹌前行的年輕男子身上。那人約莫二十出頭,雖然滿面塵土淚痕,木枷沉重,但那略顯蒼白文弱的眉眼,那即使落魄也依稀可辨的、屬於頂級勛貴世家子的輪廓......徐邦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