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

  嘉靖的腦海中,瞬間跳出了這個名字,以及與之相關的記憶碎片。

  南京魏國公徐鵬舉的嫡孫,去年還是前年,曾隨其父進京朝覲,在大朝會上,于丹墀下遠遠見過一面。

  印象中是個靦腆寡言、帶著南人清秀氣的年輕人。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魏國公徐家,與國同休的頂級勛貴,世鎮南京,在江南樹大根深,影響力巨大。

  連徐邦瑞都被鎖拿北遷了?

  魏國公府......恐怕也難逃此劫!

  這是要將南京勛貴的根子都刨了!

  他的目光繼續掃視,又辨認出幾個依稀有些印象的、曾在奏章或地方官員賀表中出現過的江南巨商的名字,還有幾個雖然叫不出名字、但看其氣度服飾絕非普通富戶計程車紳老者。

  甚至,在一輛緩緩經過的、裝載著大量線裝書和捲軸的馬車旁,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個穿著青色棉袍、未戴枷鎖、反而手持簿冊、似乎在與押運軍官交談的文吏。

  雖然距離較遠,面貌不清,但那舉止做派,極有可能是朝廷中低階文官的模樣。

  此人恐怕是投效了新朝,正在執行這「徙豪強」的具體差事。

  就在這時,隊伍一側,幾名黑袍軍士兵簇擁著一名同樣文吏打扮的人,走到了官道旁一處地勢稍高的小土坡上。

  那文吏展開一個鐵皮喇叭,對著官道兩側遠遠圍觀、指指點點的零星百姓和更遠處田裡直起腰張望的農夫,大聲宣講起來。山風將斷續的話語送到嘉靖耳邊。

  「......奉總攝國政廳令,為解民倒懸,均平天下,特徙江浙豪強富戶實北畿......彼等坐擁膏腴,盤剝鄉里,阻撓新政,今遷其家,散其財,以濟北地窮苦,以實京師根本......」

  「......凡所遷之戶,田產屋宅,一律充公,依《均田令》重新分配!浮財細軟,部分沒入公庫,用於賑濟、工程,部分隨行發還,以資其北遷安置......」

  「......北上之後,分地安置,教以稼穡,許其自新,同為編戶,一體納糧當差......」

  「......此乃千秋大業,順天應人!凡我百姓,當明大義,勿受蒙蔽,勿存僥倖!新朝天下,再無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宣講聲鏗鏘有力,在空曠的山野間迴蕩。

  那些圍觀的百姓,有的面露快意,指指點點。

  有的神情麻木,彷佛事不關己。

  也有的眼神複雜,偷偷交換著眼色。

  嘉靖伏在灌木叢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冰冷,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眼前這浩大、細緻、冷酷的景象,與他聽聞的零星傳聞完全對上了,而且更加具體,更加震撼。

  這怕不僅僅是懲治貪官、打擊豪強,而是一場精心策劃、規模空前的社會財富與人力資源的強制轉移。

  是政治權力、經濟基礎、乃至文化象徵物的系統性北遷。

  那些車輛裝載的,是兩百餘年江南積累的金銀、書畫、珍寶、乃至文化象徵物如太湖石,填充因戰亂凋敝的北方,充實新朝根基。

  強制遷移南方計程車紳核心成員,將其連根拔起,剝離其本土勢力網路,置於新朝直接控制之下,既為人質,也防止其在南方形成抵抗核心。

  同時,以「均貧富」、「實京師」的名義進行輿論宣傳,爭取底層百姓的認同,瓦解被遷徙者可能獲得的同情。

  一石數鳥,狠辣徹底。

  這是要從根本上重塑天下的經濟地理和權力結構,用江南的膏血,來哺育、鞏固、並牢牢控制以京師為中心的新政權。

  其野心、其冷酷、其執行力,都讓嘉靖感到有些荒誕。

  他自以為精通權術制衡,但與閻赴此等徹底重構社會根基的大手筆相比,他那套帝王心術,卻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畢竟,一個還要在框架之中,一個卻要直接打碎框架!

  窺看良久,直到那支龐大的隊伍逐漸遠去,消失在北方官道的煙塵中,嘉靖才木然地跟著猴三兒等人返回山寨。

  一路上,他沉默得可怕,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彷佛魂魄都被方才所見攝走。

  回到聚義廳,胡疤子和眾匪早已等得心焦。

  猴三兒眉飛色舞地將所見又描述一遍,重點渲染了那望不到頭的車隊和財物,引得眾匪驚呼連連,嘖嘖稱奇,彷佛看了一場大熱鬧。

  「乖乖,那麼多車,得值多少銀子!」

  「那些戴枷的,以前怕是縣太爺見了都要磕頭吧?現在跟狗一樣!」

  「黑袍軍真他娘狠!不過也真他娘有錢!搶了這一趟,夠吃幾輩子了!」

  「可惜啊可惜,看得見摸不著......」

  匪眾們興奮地議論著,大多是一種看客式的獵奇和羨慕,夾雜著對財富的本能渴望。

  這時,一個年紀稍大、曾在江南跑過船的老匪,卻嘆了口氣,幽幽開口。

  「狠是狠,有錢也是真有錢,可這麼一搞,南邊那些綢緞莊、當鋪、錢莊、酒樓,往後怕是要冷清嘍。」

  「這些大戶一倒,底下靠他們吃飯的夥計、佃戶、手藝人,不知道要餓死多少。」

  「咱們以前去南邊『做生意』,好歹還能在這些大戶的莊子、鋪子周圍撈點油水,以後......怕是難嘍。」

  這話像一盆冷水,讓一些匪徒興奮稍減。

  另一個匪徒嘟囔。

  「老船頭說得也是,這些大戶雖然可恨,可他們手裡漏點,就夠咱們這些人活命,現在樹倒猢猻散,以後南邊的路,怕是不好走了,黑袍軍這麼搞,是把有錢的、沒錢的,都往絕路上逼啊。」

  「你懂個屁!」

  立刻有匪徒反駁。

  「那些大戶的錢,還不是從咱們窮人身上刮去的?黑袍軍把他們抄了,把錢分給窮人,那是替天行道,我看就該這麼幹,憑什麼他們朱門酒肉臭,咱們路有凍死骨?」

  「分給窮人?你看見分給你了?還不是裝車拉到北邊去了!誰知道進了誰的腰包?」

  「就是!再說,那些大戶倒了,他們的地、鋪子,總得有人接手吧?說不定又養出一批新的大戶!」

  「吵什麼吵!」

  胡疤子不耐煩地喝斷爭論。

  「管他大戶小戶,南邊北邊,咱們是土匪!」

  「有肥羊就搶,沒肥羊就餓著!操那份閒心!」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也掠過一絲陰鬱,顯然老匪的話讓他對未來也產生了不確定。

  眾人的議論,嘉靖一句不落地聽在耳中。

  他默然坐在角落,看著這些粗鄙的亡命之徒,竟然也能對這場劇變產生如此直接而分裂的反應,有幸災樂禍,有兔死狐悲,有對未來的迷茫。

  這正說明了閻赴此策影響之深遠,已不僅僅觸及廟堂高層,更在撼動整個社會的基層生態。

  他想起那文吏宣講的「徙豪強、實京師、均貧富」,想起那滿載書籍太湖石的車隊,想起徐邦瑞絕望踉蹌的身影。

  複雜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對手,一個怎樣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