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嘉靖皇帝曾御覽天下貢賦清單,經手國庫歲入歲出巨萬,如今卻要在這土匪窩裡,替一群目不識丁的強盜,清點些粗布糧食、鍋碗瓢盆?
但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
他默默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最破的帳冊,拂去上面的灰塵和蟲屎,就著昏暗的光線看去。
上面果然如同天書,有畫圈的,有畫叉的,有鬼畫符,偶爾有幾個字也是錯漏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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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李四,搶布三。」
嘉靖努力辨認著,旁邊畫了三個歪扭的方塊。
「王五,糧一袋。」
畫了個圓圈,裡面點個點。
「趙六,錢......二百文?」
畫了兩道豎線,旁邊打個勾。
嘉靖揉了揉眉心,開始動手。他讓胡疤子叫來幾個小頭目,大致問清了寨子裡的人員結構和之前模糊的分贓規矩,基本是搶到誰拿,大頭目拿多,小頭目拿少,嘍囉喝湯。
然後,他找胡疤子要了點相對乾淨的紙,磨了墨,重新立帳。
他先列了一張寨子花名冊,將胡疤子、二當家,以及幾個小頭目的名字寫上,下面列出其麾下嘍囉。
然後,制定了一份極其簡略的山寨物資規制。
凡行動所得,需統一交帳房登記,註明物品、數量、搶奪人、時間。
登記後入庫。
分配時,按「功勞」和「人頭」結合,由「帳房」造冊,胡疤子畫押,再行分發。
每月盤庫一次。
他又花了半天時間,帶著兩個被指派給他的小嘍囉,將倉庫里亂七八糟的東西分門別類,布匹歸布匹,糧食歸糧食,雜物歸雜物,簡單登記。
過程中,他看到了那幾錠被土匪隨手丟在角落的「破硯台」,心中稍定。
清點完畢,他拿著新立的帳冊和物資清單,去向胡疤子匯報。胡疤子瞪著獨眼,聽他一條條說明,雖然大多聽不懂,但看到原本亂糟糟的倉庫變得整齊,帳目清清楚楚,誰該分多少一目了然,頓時覺得這朱先生果然有點本事。
「不錯!真不錯!」
胡疤子拍著嘉靖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
「比之前那個強多了,以後你就專管這個!嗯......再幫老子寫點東西。」
「寫什麼?」
「下回再『請』了肥羊,得讓他們家裡拿錢來贖人,以前都是帶個口信,說不清楚,你給老子寫明白點,要多少錢,什麼時候送到哪裡,不送就撕票......對了,文縐縐一點,顯得咱們有學問,嚇死他們!」
胡疤子得意道。
嘉靖面色鐵青,卻只得應下。
他回到那間充當帳房兼臥室的、散發著霉味的小木屋,提筆躊躇。
寫勒索信?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筆握在手中,一種久違的、操控文字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略一思索,模仿著記憶中官府公文和民間契約的混合口吻,草擬了一份。
「黑風寨謹字:爾親誤入敝山,暫留款待,然寨中清苦,恐怠慢貴客。」
「特請貴府備足紋銀,於某日前送至,錢到即釋,絕無為難。」
「若逾期不至,或報官生事,則休怪我等不識禮數,恐傷和氣,勿謂言之不預也。」
「黑風寨主胡.......具。」
寫畢,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古怪,既有土匪的蠻橫,又帶點詭異的「客氣」和「文理」,倒是別具一番恫嚇效果。
他拿去給胡疤子看,胡疤子大字不識幾個,但聽嘉靖一念,頓時眉開眼笑。
「好,就這麼寫,有學問,嚇死那幫肥羊,朱先生,你真是個人才,以後你就是咱們黑風寨的三當家......不,師爺,對,朱師爺!坐第三把交椅!」
於是,嘉靖,前大明皇帝,在塞外土匪窩裡,獲得了新的身份。
朱師爺。
負責管理山寨贓物帳目,草擬勒索文書,偶爾還給胡疤子念念不知從哪搶來的、殘缺的官府告示或民間小報。
匪徒們對這個突然冒出來、說話咬文嚼字、但確實能把帳算明白、信寫清楚的「師爺」,從最初的懷疑,漸漸變成了接受,甚至有點敬畏。
他娘的,讀書人,到底不一樣。
成了「朱師爺」,嘉靖的活動範圍稍微大了點,也能聽到更多匪徒們的閒聊。
這些閒聊,成了他窺探外界、尤其是南方訊息的唯一視窗。
一日,幾個剛從山下「踩點」回來的嘍囉,在窩棚邊烤火喝酒,吹噓見聞。
「......娘的,南邊過來的商隊越來越少了,油水也薄。」
「聽說南邊也不太平,好多大戶在賣田賣地,往南跑,往海上跑。」
「我有個遠房親戚在淮安府當衙役,他捎信來說,黑袍軍占了北京後,往南邊派了好多『宣諭使』、『清丈隊』,人還沒到,風聲先到了。」
「說是要搞什麼『清田畝、均貧富』,先把各地占田最多的那些官紳大戶的底細摸清楚,登記造冊。」
「沒門路跑不掉的,聽說有的已經被黑袍軍先期派去的人『請』去北邊『協助清丈』、『學習新政』了,家產田地全被看起來了!這叫......叫什麼『大戶北遷』!」
「大戶北遷?」
旁邊嘍囉驚訝。
「把南邊的有錢人弄到北邊去?幹啥?北邊不都被打爛了嗎?」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我那親戚說,那些被『請』走的大戶,哭爹喊娘的,跟抄家流放差不多,田產鋪子,眼看就不是自己的了。」
「乖乖,這黑袍軍比咱們還狠啊!咱們只搶現成的,他們連人家的窩都端了,還要把人弄走?」
幾個嘍囉嘖嘖稱奇,話題很快又轉到下次該搶哪條路。
木屋裡,正在核對一堆雜亂銅錢數目的嘉靖,手中的動作卻徹底停了下來。
耳朵里嗡嗡作響,那幾個嘍囉的閒談,如同冰水灌頂,讓他渾身發冷。
南方大戶北遷?清田畝?均貧富?宣諭使?清丈隊?
黑袍軍,不僅僅是要在占領區推行新政。
他們這是要直接從根子上,瓦解南方縉紳豪族的根基,土地和人口!
這一手,簡直比當年漢武帝的「推恩令」、大明的「徙富民實京師」還要酷烈。
嘉靖太了解南方那些世家大族的能量了。
他們掌控著地方經濟,把持著科舉仕途,影響著朝堂風向。
當年他嘉靖想要做點事情,甚至只是開放點點海禁,都要看他們的臉色,受他們的掣肘。
那些奏章上冠冕堂皇的「祖宗成法」、「地方民情」、「士林清議」,背後無不是這些大族的利益。
他以為黑袍軍打下北京,至少需要很長時間來消化北方,安撫南方,或許會像歷史上許多新朝一樣,對南方士紳進行拉攏、妥協,慢慢滲透。
他從沒想到,閻赴的手段如此激進,如此......不顧一切。
這一刻,他放下手中的銅錢,走到木屋那扇破爛的窗戶前,望向南方灰濛濛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