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嘉靖溜咯溜咯

  「籍貫?」

  「……京郊昌平。」嘉靖喉嚨發乾。

  「家中還有何人?父母名諱?祖上可有功名?」

  一個個問題,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向嘉靖竭力掩蓋的過去。

  父母名諱?他父親是興獻王朱祐杬,母親是蔣氏,這能說嗎?

  祖上功名?他祖上是明太祖朱元璋!

  這一刻,嘉靖額角滲出冷汗,強作鎮定,按照當初流民登記時的說法,含糊開口。

  「父母早亡,名諱不詳。祖上……皆是平民,並無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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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父母名諱不詳」的說法有些存疑,但亂世之中,家破人亡、不知父母名姓的流民也不少,他並未深究,只是記錄「父母早亡,名諱不詳,祖上平民」。

  「好了,按個手印。」

  書吏指著簿冊一處。

  「畫師下午會過來,給你們小隊和幾個受獎個人畫像,就在那邊空地上,你準備一下,穿戴整齊些。」

  屯長補充道。

  畫像?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嘉靖耳邊炸響。

  他所有的鎮定瞬間瓦解,臉色控制不住地變得蒼白。

  畫像!

  他的容貌,雖然歷經風霜、消瘦憔悴,與昔日養尊處優的皇帝已大不相同,但五官輪廓、特別是那雙眼睛的某些特徵,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或者……被曾經見過的人認出來。

  京城陷落,他的畫像或許已被黑袍軍掌握,正在通緝他。

  這墾區的畫師,萬一是從京城來的,或者其畫技流傳出去……

  「明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屯長關切地問。


  嘉靖連忙低頭,掩飾眼中的驚懼。

  「大人,這畫像……可否不畫?小人……小人不習慣,也……也怕畫得不像,辱沒了表彰。」

  書吏皺眉。

  「這是署里的規矩,表彰留影,以勵後來,人人都畫,豈能獨你不畫?放心,畫師手藝不錯,定然畫得像,下午準時過來便是。」

  語氣不容商量。

  屯長也笑道。

  「這是好事,留個影,以後子孫後代看了也有光,別緊張,快去換身乾淨衣裳。」

  兩人又交代幾句,便離開了。留下嘉靖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渾身冰冷。

  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彷佛看到畫師筆下,自己的面容被勾勒出來,張貼在公告欄上,然後被某個來自京城的黑衣吏員看見,指著畫像說。

  「此人……似與海捕文書上的前明皇帝有幾分相像……」

  接著便是黑衣士兵破門而入,從他茅屋牆角挖出玉璽……

  不!絕不能!

  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沖回自己那間低矮的土屋,反手插上那扇不牢靠的木門,背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畫像,登記,細緻的盤問……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為他暴露的導火索。

  他想起風憲署那些查案官吏的細緻,想起公審時那些確鑿的證據鏈。

  在新政權這套看似粗糙但異常務實、注重實證的體系面前,他那些臨時編造的謊言,能經得起幾次推敲?

  他環顧這間徒有四壁、卻讓他付出數月辛勞、剛剛有了點「家」的模樣的茅屋。

  牆角堆著不多的餘糧,炕上有床破但乾淨的草蓆,牆上掛著他開荒時磨得發亮的鋤頭。

  這一切,都將因為那場表彰、那幅畫像,而瞬間化為泡影,甚至成為埋葬他的墳墓。

  逃亡。

  這個念頭再次不可抑制地冒出來,比上次在皇宮時更加清晰,更加絕望。

  上次是逃離死亡和屈辱,這次,是逃離剛剛抓住的、一絲虛幻的安穩和「被認可」,重新投入無邊無際的恐懼與未知。

  整個下午,嘉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強忍著去參加了畫像。

  畫師是個中年文人,似乎也是投誠的,技藝尚可,讓他坐在一個木墩上,對著畫板勾勒。

  嘉靖低著頭,眼神躲閃,身體僵硬。畫師提醒了幾次「抬起頭,自然些」,他才勉強照做,但心中祈禱畫得越不像越好。

  畫像草草完成,畫師似乎對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緊張兮兮」的流民模樣習以為常,並未在意。

  畫像被拿走,說明日墨干後與其他人的一起張貼。

  嘉靖回到茅屋,最後的僥倖也破滅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

  就在今夜。

  他沒有任何可準備的。

  那點破爛家當,都不值得帶,反而累贅。

  他唯一要帶的,是那方被深埋的玉璽。夜色漸深,同隊的人經過白天的興奮,都已早早睡下,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嘉靖悄無聲息地起身,摸到牆角,用那把鋤頭,小心翼翼地刨開土層。冰冷的木匣再次入手,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換上了最破舊的一身衣服,將木匣重新用破布包好,緊緊捆在胸前。

  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茅屋,看了一眼窗外朦朧的月色下,那片他曾親手耕耘、如今已收割完畢的田地。

  這裡沒有巍峨的宮殿,沒有跪拜的臣子,只有土地、汗水、和最簡單的生存。

  他曾在這裡,以一個明三的身份,獲得了某種扭曲的、卑微的成功和安寧。

  而現在,他必須親手拋棄這一切,重新變回喪家之犬。

  他輕輕拉開木門,像幽靈一樣溜出屋子,融入沉沉的夜色,向著與墾區中心相反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

  他要遠離這裡,遠離任何可能登記、畫像、盤查的地方。

  就在他即將跑出丙字區範圍,路過墾區管理署附近時,看到署衙外牆的公告欄前,還掛著新貼上去的幾張大告示。

  或許是鬼使神差,他停下腳步,藉著昏暗的燈光,看向那告示。

  最顯眼的是一份《均田令》草案。

  上面寫著「天下田畝,皆屬國民」,「計口授田,永為世業」,「廢除一切苛捐雜稅,田賦從輕」,「官吏不得以任何名義加征、攤派、強占民田」……

  一條條,清晰而堅定,直指明朝土地兼併、賦役繁苛的沉疴。

  嘉靖看著這些文字,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政策,他當年在奏章上也見過類似的建議,但他或認為「祖制不可輕改」,或忙於煉丹修道、黨爭平衡,從未真正下定決心推行。

  如今,被他的敵人,以如此徹底、如此不妥協的方式,昭告天下。

  旁邊是另一份「肅政捷報」,詳細列舉了近日在京城公審處決的貪官名單和部分罪行,以及抄沒家產用於賑濟、工程的明細。

  那些名字,有些他很熟悉,是他曾經任用、甚至寵信的臣子。

  月光下,寒風裡,嘉靖懷抱著冰冷的玉璽,望著這些文字神色複雜。

  最終,他收回目光,緊了緊胸前的包裹,轉身,頭也不回地沒入無邊的黑暗之中。